下午两点十四分,苏早写完了那份报告的最后一行。
“……基于以上反思,本人申请辞去‘蓝天科技’项目总负责人职务,并接受公司对此次团队危机的任何处理决定。”
光标在句号后闪烁,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击保存,打印。
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纸张一张张吐出。她拿起那份还带着温度的报告,页数不多,只有七页,但每一页都沉得像铅。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从暴雨变成了细密的、持续的雨丝。天色灰暗,办公室里即使开了灯,也显得阴沉沉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以为是董事长的催促,或是哪个部门的紧急消息。
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林眠。
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聊聊?”
苏早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聊聊?聊什么?聊团队已经散了?聊项目要黄了?聊她马上就要去见董事长,可能会被撤职?
她打字:“现在不方便。”
发送。
几乎同时,林眠回复:“不是聊工作。聊别的。”
别的?
苏早皱眉。她和林眠之间,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可聊的?
手机又震动:“我在公司楼下咖啡厅。靠窗位置。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次附了一张照片——咖啡厅靠窗的那个角落,木质小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不是咖啡,看颜色像是……热巧克力?
背景里能看到窗外的雨,和湿漉漉的街道。
苏早看着那张照片,心脏莫名地软了一下。
不是工作。
不是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地讨论危机。
是在咖啡厅,在靠窗的位置,在雨天的下午。
像一个……朋友之间的邀约。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十七分。距离去见董事长还有四十三分钟。
够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什么——不是更多的报告,不是更多的方案,不是更多的……绝望。
她需要一口空气。
哪怕只是四十三分钟。
她拿起外套和包,把那份打印好的报告塞进抽屉最底层——暂时,她不想看见它。
然后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妆容依然精致,但眼里的疲惫像墨水滴进清水,再也化不开了。她想起三十二岁生日那天,她许的愿望是“今年要做到行业第一”。现在才九月,她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了。
很讽刺。
电梯到达一楼。
她走出去,穿过大厅。前台看见她,想要打招呼,但看见她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咖啡厅就在公司大楼的拐角,是一家很小的独立咖啡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会拉花,会做很好吃的提拉米苏。苏早以前偶尔会来这里买咖啡带走,但从没坐下来过——太浪费时间。
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咖啡的香味和烘焙的甜味混合在一起,暖融融的,和外面湿冷的雨天形成鲜明对比。店里人不多,只有角落里有几个年轻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应该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林眠坐在照片里的那个位置,靠窗。他面前确实是一杯热巧克力,厚厚的奶油浮在上面,撒着可可粉。而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工作相关的,是一本精装的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烫金的英文标题。
苏早走过去时,他抬起头。
“苏总。”他合上书,放在桌上,“坐。”
苏早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看了眼那本书的封面:《the Remains of the day》(《长日将尽》),石黑一雄的小说。
“你看这个?”她有些意外。
“嗯。”林眠把书推到她面前,“讲一个英国管家的故事。一辈子忠于职守,最后发现自己错过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早听出了里面的暗示。
服务生走过来,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容很甜:“女士喝点什么?”
苏早下意识想说“黑咖啡”,但话到嘴边停住了。她想起林眠递来的那杯温牛奶,想起自己已经取消了咖啡订单。
“有……热牛奶吗?”她问。
“有的。要加糖吗?或者蜂蜜?”
“不用,就纯的。”
“好的,稍等。”
女孩离开后,苏早看向林眠:“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让我看你喝热巧克力看小说?”
“不完全是。”林眠用勺子搅了搅杯里的奶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总,你最近一次……不是为了工作,纯粹为了自己开心而做的事,是什么时候?”
苏早愣住了。
她想过林眠会问项目进度,会问团队情况,会问她和董事长的谈话准备。但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最近一次?
是上周陪母亲吃饭?但那顿饭她一直在回工作消息,母亲后来都没怎么说话。
是上个月去看的那场艺术展?但她是为了“拓展商业视野”才去的,全程在想能不能和某个策展人合作。
是去年休的那三天年假?她在家睡了三天,因为实在太累了。
没有。
她好像很久没有“纯粹为了自己开心”而做过任何事了。
“答不上来,对吧?”林眠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理解,“因为你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和处理工作带来的焦虑。工作之外,是一片空白。”
苏早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下来,“你现在是在教育我该怎么生活?”
“不。”林眠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和你的团队危机有直接关系。”
服务生端来了热牛奶。白色的陶瓷杯,牛奶表面很光滑,冒着微微的热气。苏早端起来,喝了一小口——温的,不烫,带着牛奶天然的微甜。
“什么关系?”她问。
“你要求团队拼命工作,因为你也在拼命工作。你无法容忍团队有个人生活,因为你也没有个人生活。”林眠说,“但人不是机器。长期只有输入(工作)没有输出(生活)的状态,会让人产生一种……存在性焦虑。会让人怀疑: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奶油,放进嘴里。
“赵峰为什么动摇?不只是因为对方给的钱多,给的时间多。更是因为……对方承诺的‘家庭友好’,让他看到了‘工作之外还有生活’的可能性。那是他现阶段最渴望的东西——不是钱,是‘完整的人生’。”
苏早沉默地喝着牛奶。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很舒服。
“小李为什么犹豫?因为他想学习,想成长,想成为更好的自己。但我们的项目太赶,他没有时间学习。对方承诺的‘导师’和‘培训’,给了他‘成长’的可能性。”
“小王为什么直接走?因为他想要职业上的突破,想要证明自己。我们给的‘独立项目’太小,对方给的‘市场总监’是真正的台阶。”
林眠放下勺子。
“他们不是在背叛你,苏总。他们只是在寻找……你给不了,但他们需要的东西。”
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像一幅流动的灰色画卷。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里轻柔的爵士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
“那我该怎么做?”苏早终于问,声音很轻,“给他们放假?让他们去玩?那工作谁来做?项目谁来完成?”
“不是‘给’他们什么。”林眠说,“是‘允许’他们有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行人。
“你看那些人。他们下班后会回家,会做饭,会陪孩子写作业,会和朋友聚会,会看一场电影,会读一本和工作无关的书。这些事看起来和工作无关,但它们很重要——因为它们让人觉得自己不只是个‘劳动力’,还是个‘人’。”
他转回头,看着苏早。
“你的团队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福利,不是更灵活的政策。他们需要的是……被允许有生活。被允许在工作之外,还是个完整的、有喜怒哀乐、有家人朋友、有爱好兴趣的人。”
苏早盯着杯子里剩余的牛奶。
白色的液体,很纯净。
“可如果他们都去生活了,”她艰难地说,“工作怎么办?‘蓝天科技’的项目怎么办?公司的业绩怎么办?”
“会完成的。”林眠说,“因为人在被尊重、被理解、被允许有生活之后,反而会更投入地工作——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压力,是出于责任感和归属感。”
他顿了顿。
“而且,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一个项目延期几天,一家公司少赚点钱,世界不会毁灭。但如果一个人因为工作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家庭、失去了生活……那对他个人来说,就是毁灭。”
服务生走过来,给林眠的杯子加了点热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苏早看着那团热气,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总是在加班、总是在画图、总是说“忙完这阵就……”的男人。他忙了一辈子,最后倒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攥着没画完的图纸。
他得到了什么?
公司的表彰?行业的认可?一些存款和一套老房子?
但他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女儿的成长,错过了和妻子的旅行,错过了无数个可以看夕阳的傍晚,错过了……生活本身。
而现在,她正走在同样的路上。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从你自己开始。”林眠说,“从允许自己有生活开始。从今天下午,坐在这里,喝一杯热牛奶,而不是赶回去写报告开始。”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八分。
“你待会儿要去见董事长,对吧?”
苏早点头。
“你会被批评,可能会被处分,甚至可能被降职。”林眠说得很直接,“但那又怎样?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失去这份工作。可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你会失去的……是整个人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便签本,撕下一张纸,写下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个地址:“梧桐路27号,‘一刻书房’”。
“这是?”苏早问。
“一家书店。”林眠说,“很小,很安静。老板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店里有很多绝版书。每周三晚上有读书会,每周六下午有免费的电影放映。不卖咖啡,只提供免费的茶。”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今晚睡不着,或者……如果你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后,需要去一个地方待着,可以去那里。不需要买书,不需要消费,就坐在那里,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苏早盯着那个地址,很久。
“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
“因为我希望你看到,工作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林眠说,“那个世界里,有人纯粹因为喜欢而读书,有人因为兴趣而开书店,有人在下雨的下午坐在咖啡馆里看小说,喝热巧克力。”
他站起来,拿起那本《长日将尽》。
“我得走了。赵峰那边还需要人陪。他妻子情况稳定了,但情绪还是不好。我得去替他的班,让他回家拿点东西。”
他拿起账单,走向收银台。
苏早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简单的深灰色卫衣,黑色裤子,背影看起来很年轻,但又很……稳。
像一棵树,在风雨里站得很直。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便签。
梧桐路27号。
一刻书房。
她收起便签,放进钱包夹层。
然后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站起来,走向门口。
推开门时,风铃又响了。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看了眼手机:两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向公司大楼,走向董事长办公室,走向那个可能改变她职业生涯的谈话。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没那么沉重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谈话结果如何,今晚,她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一个和工作无关的地方。
一个可以……只是坐着的地方。
这就够了。
至少,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