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域，凝寒市，兆头镇。
连绵数日的大雪不曾停歇，漫天鹅毛般的雪絮沉沉扬扬，密密麻麻铺满整座小镇的屋瓦、街巷与围墙。凛冽的寒风穿梭在老旧居民楼的巷道之间，卷起细碎的雪沫，打着旋掠过斑驳的墙面，将整片天地渲染成一片冷寂的素白。厚重的灰云牢牢遮蔽住天际，难得见到一丝日光，天光始终灰蒙蒙的，落在积雪之上，泛着寡淡冰冷的白光，把整座城镇浸泡在挥之不去的寒意当中。
这片居民区建成已有许多年头，楼房外墙被经年的风雪与潮气侵蚀，留下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积雪厚厚堆积在窗台、阳台栏杆与楼顶边缘，层层叠叠，仿佛随时会顺着屋檐滑落。楼道是开放式的，穿堂风顺着楼道窗口不断灌进来，呜呜地呼啸作响。地面的积雪被来往行人反复踩踏，压实之后结出一层薄冰，踩上去脚下打滑，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响。
白日里尚且能听见零星住户的动静，到了傍晚之后，街巷便迅速沉寂下来。四下只有雪花簌簌飘落的轻响，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市井声响，转瞬就被呼啸的寒风吞噬，剩下无边无际的安静。
辞千千穿着一身粉色毛绒带帽外套，蓬松柔软的面料裹住她的身形，暖融融的粉色在满眼白茫茫的雪景里格外扎眼。厚实的毛绒帽檐护住脖颈，抵御刺骨的冷风，可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寒意往骨头缝里钻。连日奔波追查线索，她的眉眼之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却依旧保持着清醒的锐利，没有半分松懈。
她身旁的李莉莉，一身橙色毛绒带帽外套，面料厚实保暖，外套后背绣着一个工整醒目的“李”字，在风雪里十分显眼。自李家城那场风波爆发之后，少女心里就压着一块巨石。一路辗转寻访，线索总是断断续续，好几次看着有希望，转眼又化为泡影。她心里既焦灼又不甘，一心想要找出幕后的夜芸露，洗清家族蒙受的冤屈。
两个人刚刚走访完小区里的邻里，从那位老奶奶口中问到了夜芸露的住址。脚下积雪湿滑，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进老旧楼栋，一路登上三层。
楼道光线昏暗，窗户缝隙不断飘进细碎雪粒，落在两人的肩头，转瞬融化成一小片湿痕。
一扇老旧的木门静静立在眼前，门板完好，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看上去就和普通住户的家门没有两样。可谁也不知道，门后的屋子，已经被主人彻底清理过。
李莉莉站在门前，指尖微微攥紧，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侧过头看向辞千千。
“要进去看看吗？千千姐。”
辞千千望着那扇木门，唇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神色沉稳。
“当然~”
话音落下，她右手缓缓抬起，一缕柔和的粉色仙力在掌心缓缓盘旋流转。仙力收敛得恰到好处，没有爆发狂暴的威势，全部凝聚在拳头之上。下一刻，拳头带着粉色灵光狠狠砸向门锁位置。
“砰~”
沉闷的巨响在楼道之中炸开，锁芯直接崩断，整扇木门向内敞开，一股气流涌出来，吹散门口积攒的灰尘。屋外凛冽的风雪顺着敞开的门缝，一股脑灌进屋内。
李莉莉望着被直接破开的房门，忍不住笑着打趣。
“修门的钱千千姐自己出啊~”
辞千千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点纵容的笑意。
“你这丫头，好~我们快进去吧。”
二人抬步，踏进了夜芸露的居所。
刚踏入屋内，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整间屋子全部是白色系的装修，每一处家具、墙面，都统一成素白的色调。洁白的墙面干干净净，没有挂画，没有装饰摆件；客厅摆放着白色布艺沙发，坐垫平整，看不到一点褶皱；一旁的白色方桌光洁发亮，桌面一尘不染。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完全没有寻常人家生活留下的烟火气息。没有散乱的杂物，没有随手摆放的物件，一切都规整得过分，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长久居住过。
辞千千缓缓挪动脚步，目光一寸寸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轻声感慨。
“还真是干净啊~”
李莉莉环顾四周满眼的纯白，跟着开口。
“都是白色的~”
两个人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可以留下痕迹的地方。辞千千俯身看向墙角的白色垃圾桶，桶里面空空荡荡，连一点纸屑、食物残渣都找不到。她伸手拉开靠墙的抽屉，抽屉顺滑地滑开，内部一无所有，没有信件，没有单据，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接连两处搜查全部落空。辞千千直起身，神色沉了下来。
“看来屋子被她清理过了，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
李莉莉的脸上写满失落，语气带着泄气。
“那不是白破门了吗？”
辞千千没有就此停下，目光转向屋子内侧的卧室方向。
“去卧室看看~”
她快步走向卧室，推开房门。
卧室的风格和客厅一模一样。纯白的床单平铺在床上，没有一丝凌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靠墙的大衣柜柜门完全敞开，柜内空空如也，衣架全部消失，衣物配饰一件不剩，只剩下光秃秃的柜壁。
放眼望去，依旧是一片彻底的空荡。
辞千千站在卧室中央，看着眼前的景象，低声说道：“真的收拾的真干净啊~”
李莉莉环视这间单调冷清的屋子，随手拿起床头柜上摆放的一枚白色汽车模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外壳。
“什么都是白色的，这么单调的吗？”
辞千千站在卧室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看来她应该算到我们会来她屋里查看，找些有用的线索。”
李莉莉放下手中的汽车模型，满心怅然。
“又是一无所获了看来。”
一番辛苦奔波，破门而入，翻遍了客厅与卧室，到头来没有找到半点实质性线索。
辞千千缓步走出卧室，坐到纯白的沙发上，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她看向一脸沮丧的李莉莉，语气平静地说道。
“并不是，至少我们从那个奶奶嘴里知道她是个会经常喂流浪猫流浪狗的人。”
这是今天走访得到的唯一一条鲜活线索。
李莉莉皱起眉头，依旧想不通这条线索能有什么用处。
“这倒是，可是知道这个线索有什么用啊？”
偌大的凝寒市，兆头镇人流繁杂，流浪猫狗到处都是，单凭一个投喂小动物的习惯，想要找到一个刻意隐匿行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辞千千眼神坚定，缓缓说出自己的打算。
“她有这个习惯，我们就可以赌，她不是刻意伪装的习惯，去观察那些喜欢喂小动物的人下手。”
李莉莉轻轻点头，可心里依旧觉得希望渺茫。
“那也只是范围缩小了一点而已啊！”
“没错，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辞千千坦然承认现实的困难，“但如果她这个习惯是真的，我们就有机会找到她~”
李莉莉走到带有白色护栏的阳台，推开一道窗缝。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扑进来，吹乱她的发丝。她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的大雪，望着楼下寂静的小区庭院，心底生出浓浓的疑惑。
“能利用李家，路鸣泽实行嫁祸辛佑的人，真的会有这个习惯吗？”
一个心机深沉，布局算计，搅动诸多风波的人，居然会怜悯流浪的弱小生灵，这件事实在太过矛盾，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本心，还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之后，辞千千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去宠物店！”
李莉莉猛地回头，满脸茫然。
“啊？去那干嘛~”
“当然是去买只宠物啊？”
李莉莉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辞千千的计划，眼中满是震惊。
“啊？难不成千千姐你是想利用自己的猫或者狗来当帮我们找？”
“没错~”辞千千点头确认。
二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这间空空荡荡的白屋，任由破损的木门敞开在风雪之中，踏着积雪走出老旧小区。
街道上风雪更大了，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拉下大半卷帘，只有沿街的宠物店还亮着暖黄的灯光。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宠物店门口。
辞千千从店里抱出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小猫毛发蓬松柔软，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懵懂又温顺，安安静静蜷缩在她的怀抱里。
辞千千低头看着怀中毫无防备的小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
“抱歉了小猫咪~”
话音落下，她右手催动仙力，一缕极为微弱的粉色灵光悄然浮现。一枚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监视灵宝，悄无声息附着在小猫的皮毛之下。灵宝收敛全部气息，就算是修为不低的仙者，近距离也很难察觉它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辞千千弯下腰，把小白猫放到落满积雪的地面。
小白猫落地之后，怯生生地往前小跑两步，转头望着辞千千，以为只是在玩耍，脚步不停想要凑过来。
辞千千神色冷了下来，出声驱赶。
“走开走开~”
她抬脚轻轻拨开小猫，明确表达拒绝。小白猫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开，停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两人。
一旁的李莉莉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不忍。
“千千姐，这样是不是有点残忍了~”
辞千千转头看向她，语气冷静。
“你不想找到夜芸露吗？我的监视灵宝就算是仙者也未必发现得了，还可以随时感应到它周围的气息，接下来就是等了。”
李莉莉沉默片刻，又提出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们可以找一些流浪猫狗装监视灵宝的啊？”
辞千千抬手取出一根香烟，指尖仙力引燃，一点星火亮起，淡淡的烟雾在凛冽寒风里迅速消散。她有条不紊地解释其中的利弊。
“那些流浪猫狗不好抓，而且它们熟悉周围环境会找吃的，有自己的据点，也不会挨饿。但宠物店刚被丢弃的猫狗就不同了，习惯了有人投喂的日子，和别的流浪猫狗也混不去圈子里，就会挨饿。”
听完这番话，李莉莉恍然大悟，随即又软下心来。
“确实是这样，我可以去喂它吗？”
辞千千看着心软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莉莉你~，唉，可以，但是这几天不行。”
“好吧~”李莉莉只能作罢。
风雪越下越密，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笼罩整座小镇。
没过多久，那只被赶走的小白猫，又小心翼翼折返回来，迈着细碎的步子，紧紧跟在辞千千身后。
辞千千闻声回头，看着脚边小小的身影。
“怎么又回来了？”
小猫仰头，一声声软糯的喵喵叫不停响起，满是依恋。
李莉莉看着小猫可怜的模样，轻声说道：“可能是饿了吧，或者认了你为主了哟千千姐。”
辞千千没有动摇，再次驱赶。
“唉~走开走开。”
小猫灵巧地往旁边一闪，不敢再靠近，乖乖停在路边积雪当中，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往前走的路上，李莉莉依旧放不下心，继续问道。
“千千姐你不怕它又直接回宠物店啊，依我看还是养段时间再丢吧！或者有没有什么灵宝可以让它明白我们的意思配合我们的行动~”
辞千千脚步没有停下，语气十分笃定。
“不，这样反而会真实像个被丢弃的猫，它也不会想回到天天待在笼子里的日子。”
“好吧~”
李莉莉不再多说。
辞千千抬眼望向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先回我家吧，明天再继续查，不早了天色。”
两人转身朝着居民区的方向走去。李莉莉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望向风雪里孤零零的小白猫，小声嘀咕。
“真希望我们赌的是对的。”
漫天白雪不断飘落，落在地面，落在屋檐，落在小猫雪白的皮毛之上。小白猫孤零零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浑身冻得瑟瑟发抖，一溜小跑钻进街边长椅的底下，蜷缩起身子，躲在长椅的阴影之中，在刺骨风雪里静静等待未知的命运。
夜色彻底降临兆头镇。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陆续关上门窗，街巷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穿透漫天飞舞的雪絮，在结冰的路面投下摇晃斑驳的光影，将空旷的长街照得忽明忽暗。
深夜的小镇，安静得近乎诡异。
路灯的光晕之下，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男人一身笔挺规整的黑色西装，面料干净平整。在这个人人裹着厚棉袄抵御严寒的雪夜，这身正装显得格格不入，十分突兀。他周身所有气息全部收敛，没有半分灵力外泄，就如同融进夜色风雪里的一道影子，凡人甚至低阶修行者，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街道，最后落在长椅下方蜷缩的小白猫身上，视线又扫过街巷各处游荡的其他流浪猫狗。
片刻之后，他缓步走上前，拿出提前备好的吃食，蹲下身，安静地投喂起这些流浪的小动物。寒风卷动他西装的衣角，落雪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动作平淡机械，心底却压着满满的无奈与烦闷，低声吐槽。
“唉，真是无语，让我接应就干这种小事？这个夜芸露！”
他本是鬼影安排在北方域本地的接应人手，身负紧要任务，关键时刻要掩护夜芸露脱身，结果现在，却要耗费时间照料整片区域的流浪猫狗。
夜色深沉，风雪漫漫。
街道的另一头，两道身影缓缓出现。
辞千千和李莉莉放心不下那只作为诱饵的小猫，深夜折返回来巡查。二人站在风雪之中，目光仔细扫视整条长街，调动自身感知探查四周的气息，可黑衣男人的气息藏得滴水不漏，她们完全察觉不到路灯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李莉莉四下张望，看不到任何人影，忍不住疑惑。
“是不是灵宝察觉出错了啊！”
辞千千凝神感知片刻，四周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便开口说道。
“罢了，它有人喂就是好事~”
两人又在原地观望片刻，确认没有异样，便转身准备离开。
路灯的阴影之内，黑衣男人依旧伫立，目光牢牢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风雪呼啸，他压着嗓子，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低声自语，一字不差沿用你的原文台词。
“怪不得叫我做这种人，原来连她们会按着她的习惯来找她都算到了啊~”
这句低语被呼啸的风雪直接吞没，没有一丝一毫传到辞千千与李莉莉的耳朵里。
风雪依旧不停，夜色笼罩着整个兆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