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同南城外的鞑靼中军大帐被改作临时营帐。
林昭坐在拓跋烈那张铺着狼皮的主位上,翻看怀中那封盖着天子玉玺的密信。信纸是宫中特供的澄心堂纸,墨是徽州老胡开文的松烟墨。落笔的力道匀称,转折处带着翰林院练出来的馆阁体底子。
但附页上那张军事地图不是。
地图上标注五号矿坑的位置用的是工坊制图的习惯:等比缩尺,四角定向,水源走向用蓝色矿彩标注。
这套画法,整个大同只有神灰局的测绘组会用。
林昭将地图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硝烟味混杂着观音土的土腥气钻入鼻腔。
秦铮掀帘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冻硬的肉干啃着。
“侯爷,内鬼的事……”
“先不动。”林昭将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打草惊蛇不如养蛇出洞。这条线连着京城,拔早了断根,拔晚了还能顺藤摸到赵承乾在大同埋了多少钉子。”
秦铮咽下肉干,没再问。跟林昭干了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侯爷说先不动,那就是已经在动了。
“拓跋烈关哪儿了?”林昭问。
“扔马棚里了。给了碗马奶,没死。”
“去找刘弘,让他连夜打一口铁笼子。”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运牲口用的那种。”
秦铮啃肉干的动作停了一拍。
“装人?”
“装大汗。”
次日清晨。
一辆重型骡马大车从大同南门驶出,车板上焊着一口粗铁栏笼。笼子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男人蜷缩着坐进去。笼顶挂了一块木牌,正面用汉字写着“鞑靼叛汗拓跋烈”,背面用蒙文写了同样的内容。
拓跋烈的右臂用夹板固定着,半边脸肿成了猪头。他蜷在笼子里,透过铁栏的缝隙看着外面列队的大同军。
两百名神机营老兵骑马护送。每人背上除了连发火铳,还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油布里装的不是弹药。
是赵承乾那封密信的抄件。一百份。
林昭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缓缓南行。
“到居庸关就停。”林昭对领队的苏十三交代,“笼子摆在关门正前方。抄件分三批送,第一批五十份直接贴在关墙上,第二批三十份散给沿途驿站,第三批二十份走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六部衙门。”
苏十三搓了搓手:“侯爷,这信上盖的可是天子玺印。贴出......”
“贴出去他才疼。”林昭打断他,“告诉沿途所有人,大晋皇帝私通鞑靼,出卖边防军事机密,引狼入室。大同军以三千破六万,替朝廷收拾烂摊子。”
苏十三咧嘴笑了,翻身上马,带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昭转身走回城门。
刘弘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站在城门洞里等他。这位知府饿了十九天,整个人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侯爷,朝廷那边……”刘弘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皇上的密信被公之于众,这是在逼宫。”
“不是逼宫。”林昭从他身边走过,语气淡然,“是立规矩。”
三天后。居庸关。
铁笼摆在关门正前方的空地上。拓跋烈蜷在里面,被冻得嘴唇发紫。关墙上贴满了密信抄件,墨迹在寒风中微微卷边。
过往的商旅和驿卒纷纷驻足围观。天子玺印鲜红刺目,信上的内容经过三天传播,已经从居庸关扩散到了保定、真定、大名三府。
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皇帝卖图引鞑靼”的故事编成了段子。
版本有七八个,细节各不相同,但核心只有一句话:大同侯林昭替你们挡了刀,皇帝在背后捅了他。
苏十三将最后二十份抄件装进驿站的加急信筒,盖上火漆。
“走官驿。”苏十三拍了拍信筒,“六部衙门一家两份,剩的塞进通政司。”
驿卒接过信筒的手在发抖。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内容摘要,脸色发白。
“大人,这……小的送了,脑袋还在不在?”
“在。”苏十三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拍在他手上,“大同侯的信,谁敢扣?送到了还有五两。”
驿卒攥着银子,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消失在风雪里。
五天后。京城,乾清宫。
赵承乾是在批折子时收到的消息。
先到的是兵部急报:大沽口全军覆没,三十门红衣大炮被炸成废铁,总兵陈大用重伤濒死。
他还没消化完这份军报,东厂的密报紧跟着拍上了御案:林昭率三千火枪兵击溃鞑靼六万铁骑,生擒大汗拓跋烈,将其装在铁笼中押至居庸关示众。
赵承乾捏着密报的手没有抖。他经历过五皇子兵变的生死夜,见过长安街上堆成山的尸体,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太子了。
真正让他失态的,是第三份东西。
魏进忠躬着身子,将一张揭下来的抄件平铺在御案上。纸张边角沾着糨糊的残渍。
赵承乾低头看去。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己的玺印。自己的字迹。自己写给拓跋烈的那封密信。
一模一样的抄件,此刻正贴满居庸关的城墙,散落在北直隶数府的驿站和茶馆里。
赵承乾的面容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贴了多少份?”
魏进忠的额头几乎贴着地砖:“回皇上……据报,不下百份。保定、真定已有流传。六部衙门今早也……各收到了两份。”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承乾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案角摆着那方传国玉玺。他伸手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玉玺很沉。蓝田玉的质地温润细腻,边角棱线被历代帝王的掌纹磨得圆润。
赵承乾握着玉玺,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极力想要稳住呼吸,但内心的恐惧与屈辱却让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砰!”
沉重的玉玺从他汗湿的掌心滑落,重重磕在御案的铜角上。一小块碎玉飞溅出去,弹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魏进忠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赵承乾低头看着玉玺。右下角崩掉了一块,缺口处露出粗粝的断面。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轻,但魏进忠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掐住喉咙后的濒死感。
“拟旨。”赵承乾将缺了角的玉玺放回案上,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九边互市事宜,悉归大同总督府专理。京畿各营,非奉三司会签,不得出关一步。”
魏进忠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问“这跟投降有什么区别”。
赵承乾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父皇给他留了一盘棋。
但棋盘已经被林昭掀了。
赵承乾关上窗,转身走回阴影里。他拉开御案最底层的暗屉,取出一枚从未示人的黑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南”字。
先帝临终前曾言,此为大晋皇室最后一道暗影,不到江山倾覆的绝境绝不可动用。
“传南院密使。”赵承乾将令牌攥在掌心,指节收紧,“朕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