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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把体修傀儡的骨甲碎片从炉灰里扒出来时,天边才刚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碎片只剩拇指大的一块,边缘被无色火烧得发软,表面泛着一层釉光。他把碎片夹到铁砧上,用小锤敲成十几粒比米粒还细的碎屑,然后用巢印导管的银丝把碎屑一粒一粒穿起来,浸入无色火中二次加热。碎屑在火焰里从灰白色变成半透明的胶状体,像融化的琉璃。

“手腕伸过来。”赵平的声音有点发紧。

王铮坐在炼器棚外面的碎石地上,右臂袖子已经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的肌肉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久经锤炼的紧实感,皮肤下面淡金色的经脉纹路隐约可见。青木天法则的绿色光丝还在经脉壁面上缓慢游走,把昨天留下的最后一点撕裂痕迹修复完毕。

他把手腕搁在铁砧边缘,掌心朝上。赵平用银丝夹起一粒胶状碎屑,按在王铮腕骨正上方的皮肤上。碎屑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滋响,像是冷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王铮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关节发白,手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绷起来。

疼。不是皮肉烧灼的疼,是骨膜被高温直接炙烤的疼。体修傀儡的骨甲碎片在无色火里烧成胶状之后温度极高,贴在皮肤上直接渗进毛孔,沿着骨膜表层扩散开来。腕骨表面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针尖刻字,每一笔都清晰到骨。

赵平没停。第二粒碎屑按在腕骨外侧,第三粒按在内侧。十几粒碎屑在三十息之内全部贴完,王铮的手腕上多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膜。膜在冷却之后迅速硬化,和腕骨表面融为一体。

“活动一下。”赵平说。

王铮张开手指,屈伸三次。手腕关节在屈伸时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像是新齿轮第一次咬合。骨膜表面的灼痛感在冷却后转为一种钝钝的酸胀,和灵力灌入经脉时的感觉相似,但更深。

他站起来,提起混天棒挥了一棒。九千斤的重量带着破风声砸出去,棒头上骨爪前臂骨的法则纹路在挥击瞬间亮起。反冲力顺着棒身传到手腕,腕骨表面那层硬膜猛地一紧,把反冲力分摊到了整个腕关节。之前全力挥击时那股尖锐的骨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震动感,从手腕传导到小臂,再从小臂分散到肩膀。

“承受力提升了两成。”王铮把棒子杵在地上,“全力挥击从十次提到十二次。”

“十二次是极限。”赵平擦了把汗,“骨甲碎片就这么多了,再想要得等下次再打死一个体修傀儡。”

“够用了。”

王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白色的天光正在从东边往山顶推,星陨山主峰上的周天星斗大阵星象节点还在缓慢闪烁,但光芒比前几日已经暗了不止一半。辰星子昨晚传讯说灵力储备只剩一成半——一成半的储备支撑方圆一百八十里的防线,已经是杯水车薪。

营帐帘子掀开,老狐王走出来。断尾处的灼痕颜色比昨天浅了——昨天王铮用噬秽虱把断尾伤口里的噬神蠹虫卵丝线清掉了大半,总共用了四十一只噬秽虱,死了四十一只。一只换一根虫卵丝,换完之后老狐王的断尾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脓液,妖元封堵的效果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北坡矿道有动静。”老狐王说,“我派去换班的探哨刚传讯回来,矿道入口的石壁上新增了至少上百根血色细丝。噬灵尊者的寄生网络铺开速度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倍。”

“本源灵识长好了?”

“应该还没有。”老狐王摇头,“但寄生网络的铺展不依赖本源灵识,依赖的是血祭灵力。他在矿道深处囤积的血祭灵力储备还很多。”

王铮把混天棒缩小收进虫界,走到营地东边往外看。晨雾正在消散,东侧河谷里的寄生军团阵型比昨天又密了一层。血祭重傀被清掉十五具之后,噬灵尊者没有再补充同类型的傀儡,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轻装寄生傀儡,体型小了一半,移动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这些轻装傀儡不穿寒铁甲,外壳是用灵髓玉和虫蜕混合炼制的,重量轻,灵力传导效率高,适合快速穿插。

“他在换战术。”厉海山从哨位上跳下来,定海环在手里转了一圈,“重傀攻坚被破了就换轻装快攻。这些轻装傀儡的关节处没有法则铭文,是用寄生丝线直接连接的,你的暗属变异蚁咬不动丝线。”

王铮放出灵识在轻装傀儡身上扫了一遍。确实没有法则铭文。关节连接处是一束束极细的寄生丝线,丝线在傀儡外壳内部走线,外面根本咬不到。想咬断丝线只能先把外壳打穿——但打穿外壳需要正面接战,正面接战就中了噬灵尊者的下怀。

“他不止换了傀儡。”王铮指向轻装傀儡方阵后方,“看最后面那排。”

方阵最后面是一排体型极小的东西,趴在地上看不清轮廓,但灵识扫过去能捕捉到极其密集的灵力波动。是噬神蠹的幼虫。不是成虫,是幼虫。幼虫的体型比成虫小,翅膀还没长出来,但它们的寄生丝线腺体从出生起就具备功能——幼虫的寄生丝线不是往外喷的,是往地下钻的。它们趴在方阵后方,正在把寄生丝线一根一根扎入地下,朝星陨山方向缓慢蔓延。

“地下寄生网。”厉海山的脸色沉下来,“他在用幼虫从地下穿线。等线穿到山脚,方阵一冲,地下丝线同时往上刺,守山脚的弟子躲都没地方躲。”

“丝线蔓延速度多快?”老狐王问。

王铮灵识沉到地下追踪那些丝线的走向。寄生丝线在碎石层和土层之间的缝隙里穿行,速度不快,但很稳定。从方阵后方到山脚大概三里,以目前的蔓延速度,一个时辰之内就能穿到。

“一个时辰。”王铮说。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一个时辰之后,轻装傀儡方阵会从正面冲击山脚防线,地下寄生丝网同时刺出。守山脚的虫皇宗弟子修为最高不过化神期,在寄生丝线面前和凡人没区别。

“我去。”厉海山提起定海环。

“你去是正面硬接。”王铮按住他的手臂,“正面硬接就是遂了他的愿。噬灵尊者换轻装快攻的战术,就是要逼我们正面接战。你有多少灵力可以消耗?我有多少虫子可以死?”

“那你说怎么办?”

王铮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三条线。第一条是星陨山脚防线,第二条是东侧河谷,第三条是轻装傀儡方阵后方的幼虫阵地。

“地下寄生网的问题用噬秽虱解决。”他指着第三条线,“幼虫趴在地上不动,是固定靶。用裂宇金螟的空间偏折把噬秽虱直接送到幼虫背上,和昨天打成虫一样的办法。幼虫的寄生丝线腺体还没硬化,比成虫更容易被咬穿。一只幼虫用三只噬秽虱就够了。”

“幼虫有多少只?”

“灵识扫到的有六十只左右。”王铮说,“用两百只噬秽虱清掉它们,地下丝网就断了供能。丝线断了供能,不用打也会自己萎缩。”

“然后呢?轻装傀儡方阵还是会冲上来。”

“轻装傀儡的关节是寄生丝线连接的。”王铮在第二条线上画了个叉,“它们的丝线和幼虫的地下丝网不是同一个供能源——但丝线本身怕火。我让火属变异蚁把灵力集中在山脚前方布一道火线,傀儡冲过火线的时候关节处的寄生丝线会被高温烧软。丝线一软,关节就松,动作就会变形。”

“动作变形不等于停下来。”厉海山说,“轻装傀儡数量至少一千,火线能烧软几个?”

“不用全烧。”王铮站起来,望向山顶方向,“剩下的交给天衍老祖。”

老狐王眉头一皱:“天衍老祖的剑阵在北坡补缺口,剑意已经消耗过半了。你让他分剑过来?”

“不用分剑。”王铮说,“晚辈只需要老祖在山顶释放一次剑意威压。剑意威压覆盖到山脚,轻装傀儡体内的寄生丝线会被剑意震出裂纹。裂纹不用多深,只要能让丝线的韧度再降半成,关节就撑不住它们自身的冲击力。”

老狐王沉默了三四息,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但比前几天多了几分活气。“你小子把天衍老祖的剑意也当消耗品算。”

“什么都当消耗品算。”王铮说,“包括晚辈自己。”

他站起来,把裂宇金螟幼虫从虫界里调出来。幼虫趴在他左肩,今天的空间偏折次数已经恢复了三次。三次够把两百只噬秽虱分三批送到幼虫阵地上。

噬秽虱的虫室里,昨天吃饱的那一批成虫正在产卵。灰白色的卵囊密密麻麻地铺在腐殖土表面,有些已经开始蠕动,里面的幼虫估计再有一天就能破壳。这是最关键的一批卵——它们孵化后能补上这两天消耗的缺口。王铮用灵识小心地挑出两百只尚未产卵的成虫,分装进三个虫囊夹层。

“第一波传送的目标坐标是幼虫阵地左翼,从左边第一只幼虫开始覆盖二十只。”王铮在神魂链路里给裂宇金螟幼虫标注空间坐标,“第二波中间二十只,第三波右边二十只。每波投放七十只噬秽虱,留十只当备份。”

幼虫用前足碰了碰王铮的耳垂表示收到。

木鸢升空。王铮没有压低高度——幼虫阵地是后方,没有对空防御。木鸢在晨雾中拉出一道灰白色的尾迹,直插方阵后方。飞过方阵上空时底下的轻装傀儡齐刷刷抬起头,它们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平整的灵髓玉面板,面板上刻着统一的血祭符文。上千张空白面孔同时仰头朝天的画面,看得人后脊发凉。

王铮没有理会。木鸢加速越过方阵,抵达幼虫阵地上方五十丈。从空中看下去,六十只噬神蠹幼虫趴在地上排成三排,每只幼虫都有脸盆大,身体肥白,六足短粗,背上的甲壳还没硬化,能看见甲壳下面暗绿色的寄生丝线腺体在有节奏地搏动。它们的口器扎入地面,正在往地下灌入丝线。

“第一波。”王铮在神魂链路里下令。

裂宇金螟幼虫翅膀一震,空间偏折纹路亮起。七十只噬秽虱从虫囊夹层里消失,下一瞬精准地出现在左翼二十只幼虫的背甲上。每只幼虫背上落了三到四只噬秽虱,灰白色的小虫一接触幼虫背甲立刻竖起针状口器,猛地刺入甲壳缝隙。

噬神蠹幼虫的反应比成虫剧烈得多。它们没有翅膀飞不走,只能在地上翻滚扭动,六足乱刨,肥白的身体在碎石地上蹭出一道道深沟。但噬秽虱死死咬在背甲缝隙里,口器越刺越深,寄生丝线腺体里的法则残留被迅速吸空。幼虫的挣扎从剧烈到微弱再到不动,前后不过五六息。二十只幼虫全部翻倒,六足朝天,腹部的暗绿色腺体已经萎缩成灰白色的薄膜。

“第二波。”王铮说。

又是七十只噬秽虱,又是二十只幼虫。这次幼虫阵地中间那排有几只幼虫察觉到了危险,提前把口器从地下拔出来想要跑。但它们的六足太短,爬行速度慢得可怜,没爬出几尺就被空间传送追上,噬秽虱像雨点一样落在背甲上。

第三波覆盖完成时,六十只噬神蠹幼虫全部翻倒。地下正在蔓延的寄生丝网在幼虫腺体被吸干的瞬间齐齐断裂,丝线断裂的波动顺着地层传到山脚方向,王铮的灵识捕捉到山脚碎石地面下传来一连串极细的崩断声。

两百只噬秽虱阵亡了三十多只——有几只幼虫在临死前引爆了部分腺体,暗绿色的腐蚀液溅在噬秽虱身上,当场烧穿了它们的外壳。

王铮把活下来的一百六十多只噬秽虱召回虫界。这些成虫已经连续进食了两天,背甲的颜色从浅紫变成了深紫,体型比刚苏醒时大了将近一倍。它们回到虫室后立刻趴在腐殖土上开始产卵,新的卵囊比上一批更大,卵壳上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紫色纹路。

山下,轻装傀儡方阵开始加速。

失去地下寄生网的配合之后,这些轻装傀儡的冲击方式变了——它们不再保持阵型,而是分散成数十个小队,每队二三十具,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山脚防线突进。分散冲锋的意图很明确:让王铮的火线防御顾此失彼。

“前辈。”王铮在灵识传讯里呼叫厉海山。

山脚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炸响。厉海山的定海环砸在第一波冲锋的轻装傀儡群中,一万六千斤的冲击力把领头的三具傀儡砸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跟上的五六具。但其他方向的傀儡小队没有停,它们从定海环的落点两侧绕过去,速度不减。

火属变异蚁的火线在山脚碎石地上炸开。二十只火属变异蚁一字排开,腹腔鼓起,喷出一道三丈宽的火墙。火焰不是普通灵火,是融合了赤火天法则的火属灵力——温度不足以烧熔灵髓玉外壳,但足够让关节处的寄生丝线变软。第一排冲进火墙的傀儡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崩响,丝线在高温下膨胀变形,几个傀儡的膝盖同时打弯,身体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但它们栽倒之后没有停下,而是用双臂撑地继续往前爬。关节变形了腿不能动,但手臂关节还能用。十几具傀儡趴在地上朝山脚爬来,速度虽然慢了,但距离越来越近。

王铮从木鸢上跃下,落在火线后方。混天棒从虫界里抽出,九千斤的重量落在掌心。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一棒砸在最前面那具爬行傀儡的背甲上。灵髓玉外壳炸裂,里面的寄生丝线网络暴露出来。暗属变异蚁从虫界里涌出,顺着裂缝钻进去,开始咬噬丝线。

“天衍老祖!”王铮在灵识传讯中喊了一声。

山顶方向,一道剑意从主峰剑阵中升起。天衍老祖的剑意不属五行,没有颜色,没有剑光,只有一股无形的锋锐感从天而降,覆盖了整个山脚战场。轻装傀儡体内的寄生丝线在剑意压迫下齐齐震颤,丝线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

火线的火焰趁机烧进裂纹里。丝线被高温一烤,裂纹迅速扩大。冲在最前面的三四十具傀儡几乎同时垮塌——关节处的丝线崩断,四肢和躯干分离,灵髓玉外壳砸在碎石地上发出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但后面的傀儡还在往前冲。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一千具轻装傀儡倒了一百具还有九百具,而天衍老祖的剑意威压只能维持二十息。二十息之后剑意收回山顶,因为北坡缺口那边还需要剑阵补位。

二十息。王铮把时间加速开到极限,心跳从九十下跳到九十五下。金色星海在丹田内轰然加速,本命雷火从掌心涌出,灌入混天棒的法则铭文。棒身发出刺目的金光。

第二棒,第三棒,第四棒。

每一次挥击都有一具傀儡炸开。升级后的腕骨在全力挥击下稳稳锁住棒身重心,反冲力被均匀分摊到整个腕关节。连续四棒砸完,手腕没有传来撕裂的刺痛,只有一股深层的酸胀感。

十二次全力挥击的额度,还剩八次。

暗属变异蚁在傀儡残骸之间快速穿插。它们不吃外壳,只咬丝线。咬断一根丝线只需要两三息,咬完就撤,不恋战。一百多只暗属变异蚁在山脚碎石地上来回奔跑,留下一地瘫痪的傀儡残骸。

噬灵蚁群也从虫界里涌了出来。水性噬灵蚁这次没有正面冲击,而是分成数十股小股从傀儡缝隙里钻进去,专咬傀儡脚底的灵力传输节点。节点一断,傀儡的移动速度骤降。

山脚战场上碎石横飞,火光和剑意交织在一起。厉海山的定海环在傀儡群中来回砸击,每次落地都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虫皇宗的弟子们从山脚防线上冲下来,手持元磁阵旗,用磁场干扰傀儡体内的灵力流向。

王铮砸到第七棒时,方阵后方突然升起一股极其庞大的灵力波动。

不是噬灵尊者。灵压比噬灵尊者低一个层级,但极为熟悉——是傀儡师。他的右臂被剑老人废了,但本命法则丝线还在。流云真君的尸体被他重新炼制完毕,正在从矿道方向朝战场移动。

流云真君的傀儡从矿道入口踏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山脚战场的空气都跟着一沉。渡劫中期的灵压裹着傀儡师的法则丝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流云真君生前的面容还保留在傀儡脸上,但双眼空洞,瞳孔里是两团燃烧的暗绿色火焰。

“王铮。”傀儡师的声音从流云真君傀儡口中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杂音,“你杀我体修傀儡,毁我骨爪傀儡。今天拿你的虫界来还。”

王铮把混天棒从一具傀儡残骸里拔出来,转过身,面朝流云真君傀儡。

“前辈。”他在灵识传讯里叫了一声剑老人。

星陨山顶方向,剑意再起。不是天衍老祖的剑阵剑意,是剑老人那柄没有剑格的古剑。剑锋未出,剑意已至。剑老人的声音从山顶传下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夫还剩两剑。这一剑,替你接傀儡师。下一剑,替噬灵尊者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