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从人群边缘掠过,还没走多久,身后便重新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响。
想必是那个倒霉的男人,终于收拾好了地上的狼藉,道路也重新恢复了畅通。
一辆辆盖着帆布的粮车从身后缓缓驶过,马蹄不紧不慢地抬起又落下,噗哒噗哒的声音听得车上的农夫昏昏欲睡。
连夜抢割麦子的都是聪明人,也是运气没那么好的人。
他们生怕雨势过大压倒麦穗,谁曾想那些没有收割地里,挨了一夜雨水的麦子依旧安然无恙。
反倒是自己白白死了一夜,勤快变成了浪费睡眠的无用功。
梅迪亚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渐渐形成了一片巨大而拥堵的缓冲区。
商队和粮车在这里停下整理着货物,行人也纷纷放缓了脚步。人群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分散,而是慢慢聚了起来,自发排起了长队。
莱恩也站在了一条队伍的中段,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远远望去,已经能看到城门下搭起的木棚,还有那些穿甲戴盔,手持魔能枪的城卫士兵。
随着人越来越多,周围的气味也发生了变化。
带着麦香气的秋风被人墙阻挡,头顶的阳光又直直照射,热气在人的身上堆积,很快催生出成了一股汗臭,皮革与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
春困秋乏夏打盹,来自极冠的古老谚语显然也适用于赫塔的公民。
那些排着队的人们一边抬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一边摇摇晃晃地向前迈着步子,只盼着快些轮到自己,好卸下身上的担子。
莱恩一边和身边那些“话唠”胡侃着一些有的没的家常,一边慢慢向前走着。直到视线中的城门越来越大,守城卫兵的脸越来越清晰,才发现已经轮到了自己。
“把东西放上来。”
穿着一身铠甲的士兵头也不抬地敲敲桌子,莱恩微微偏头,瞟了眼他身旁那个从商人手中接过一枚银币的同僚,心里顿时有了思量。
见面前的人半天没动静,那名士兵终于不耐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莱恩扬了扬下巴,抬手“砰”地一声,将手中的铁匣按在了桌上。
士兵刚准备拖过铁匣检查一番,却不料莱恩再次抬手,将那枚握了半天的匠印丢到了桌上。
“帕加洛斯工坊。”
莱恩神色自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机匠——凯索·奥克塔·维乌斯。”
见那士兵的视线被匠印吸引,莱恩见状趁热打铁,又取出一枚银币捏在指尖,轻轻压在了匠印上。
“奉命来梅迪亚,运送一件急需维修的兵器。”
说到这里,他嘴角上扬,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再次将桌上的匠印和银币往前推了推:
“我赶时间,麻烦兄弟快些。”
士兵毫不在意莱恩身后那群公民的目光,熟练地拿起银币揣进怀里,顺手把自己面前的记录薄往莱恩面前一推:
“哦,帕加洛斯的机匠啊。”
“签个字吧。”
“多谢。”莱恩笑着点点头,一手拿笔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不着痕迹将铁匣从桌上取下拎在手里,这才龙飞凤舞地在记录簿上签下那个倒霉机匠的大名。
等轮到凯索进城的时候,自己早就换了张脸消失不见了,至于那个丢了匠印,被冒用名字倒霉蛋有什么后果——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是莱因哈特干的,关我麦克斯什么事?
没错,就在他一边冲士兵挥手道别,一边迈向城门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新名字——麦克斯。
梅迪亚的城门分为车马与行人的通道,两者彼此分开,互不干扰。当莱恩走入那条行人通过的门洞时,耳边那些车轮滚动的声音顿时被厚重的石壁阻挡,只剩下那些同样进来的行人脚步声。
穿过高大宽阔的门洞,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密密麻麻的房屋与餐馆酒肆,更不是想象中宽阔整齐的街道,而是一整片开阔的空地。
这片空地规模极大,比莱恩在联邦见过的任何一个广场都大。若真要找个能与它比较的,恐怕也只有三神神殿外那片宽广的草坪。
一块块刻画着加固符文的石板拼接在一起,让这里的地面显得异常平整而坚硬,足以容纳数百辆马车同时停驻。
可现在这片空地早已被占得满满当当,铁兽车,马车,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这里。要不是早已在城门处规划出了那条供行人车马通行的大路,怕不是刚进城的人早就被这片熙熙攘攘的广场挤的迷失了方向。
放眼望去,整个广场车辕交错,车轮密布,木箱与木箱紧挨着堆放在一起,足足摞到了半人高。
即便这样,还有不少人穿梭其间,搬运着车上的货物,清点着带来的货单,打开木箱挨个核对过去,生怕有半点差错。
莱恩只看了几眼,便离开了城门处那一小块“世外桃源”,走进了这片充满生命力的露天交易区。
空气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嘶鸣声,还有那些金属箱子被撬开的“咔哒”声,一股脑涌进了耳里。
莱恩的目光从一辆辆货车上扫过,那些掀开的篷布下,露出的是一排排整齐叠放的丝绸。
这些来自极冠的丝绸颜色鲜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明显产自王国瀚海道出名的丝绸大省——苏泽。
不止如此,他甚至还看到了在地上随意铺着一层廉价麻布,上面摆放着一件件精致的瓷器。
白瓷茶盏,青釉瓷碗,青花瓷瓶,黑釉瓷盘…这些或是描山绘水,或是素白如雪的精致瓷器,就这么琳琅满目地堆在地上,供人弯腰挑拣。
莱恩放慢脚步,在这片属于故乡的瓷器中欣赏不停。
啧啧,这怎么连彩釉都有?
当莱恩瞄见那个描绘着金云雾海的华丽赏瓶时,不由得暗自咋舌。没想到在王国难得一见的手艺,居然能在赫塔的一座枢城里,堂而皇之地摆摊售卖。
顺着人流继续向前,当鼻腔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时,莱恩便知道,自己大概来到了另一个区域。
果然。
那几处被穿着华贵的妇人们围着的摊位,正明晃晃地摆着堆满了宝石饰品的箱子。几卷精美的壁挂画被摊主抖开,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它们的来历。
“看看!看看这个!”
“这可是联邦耀眼的新星画师,列达尼奥的得意之作——”
“《丢失内衣的歌姬》!只卖十六银!”
莱恩听的嘴角一抽。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他摇了摇头,对那幅美人图毫无兴趣,只在走过时随意地瞄了一眼角落里的落款。
在这片繁华的交易区里,赫塔浮空城的机关摆件,金属器具倒成了常见的货品。唯独那些用齿轮,铰链和发条驱动的玩具,吸引了不少孩子的视线,拉扯着身边的父母,吵个不停。
赫塔正在与王国和联邦交战,可这里却一片安静祥和,甚至摆满了来自两国的货物。
丝绸,瓷器,珠宝,壁画,红酒…一样不缺,一样不落。
那些原本生活在赫塔的商人们并没有全部离开。
虽然开战前小商贩们要么逃回了故土,要么被强行征召上了战场,但那些体量庞大的商会与富豪却不一样。
他们早已在这扎根多年,只要交出一笔数量够大的“买身钱”,再从地上光明正大的运送方式,转到更隐蔽的地下,他们的生意就还能继续。
他们的奢华生活,也一样能继续。
毕竟无论战争打的多惨烈,死掉的人是十万,二十万,还是更多——
也不会波及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赫塔的富翁,议员,工坊主,甚至军团的上层人物,根本离不开这些来自王国与联邦的精美货物。
只有靠这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他们才能把自己与那些流血挣扎的家伙们区分开,不是么?
不然…
自己这么努力往上爬,图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