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逐利,这放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适用的。”
刘皓凡没有急着反驳佐藤伊朗的急切,而是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从容和笃定。
他微微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是在脑子里展开了一幅画卷,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铺陈到所有人面前。
“而我口中的‘高新区’,就是为商人量身打造的。说得直白一点——它和传统的开发区不一样。传统开发区,说白了就是划一块地、给几条政策,企业进来之后各凭本事吃饭。但高新区不一样,它的产业定位更精准、准入门槛更清晰,进来的企业都是经过筛选的,大家在同一张桌上吃饭,互相之间不会抢食,反而能形成上下游的协作效应。”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扫过佐藤伊朗和他身后两名随行人员,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诚恳而热切的分量:
“最重要的是——高新区拿到的扶持力度,是传统开发区的好几倍。土地价格、税收减免、人才引进补贴、研发费用加计扣除,这些政策我接下来会一项一项去争取。而最新到高新区建厂的企业,将首先尝到第一波发展红利。这一步棋走好了,三井财团在华的业务布局就能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杨凌江坐在他左手边,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他做了这么多年常务副市长,对经济工作并不陌生,“高新区”这个概念他当然听过,但杜鹃市目前的规划和布局里根本没有这一号项目。刘皓凡口中的“高新区”,更像是他临时在脑子里搭建出来的一座海市蜃楼,漂亮、诱人,但脚下没有一寸实地。
他侧过头看了祁宇荣一眼,后者也正好看过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这位新市长的嘴皮子功夫,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利索。
佐藤伊朗安静地听完了刘皓凡的全部铺垫。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比刚才淡去了几分,目光里那层精明和清醒毫不掩饰地浮了上来:
“不得不说,刘市长这个规划很打动人心。高新区的概念我也了解过,在你们国家的几个沿海省份已经有了一些试点,做得不错。但是——”
他把茶杯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磕响,目光直直地落在刘皓凡脸上: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去做的。规划、审批、征地、招商、配套,一圈走下来,没有两三年根本见不到雏形。可我们三井财团现在唯独最差的,就是时间。”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市长,我跟您说实话。我们公司总部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在杜鹃等了将近一年,路也修了、钱也投了、前期准备工作也做了一大半,可到现在连一根桩都没有打进玲珑镇的地里。总部的董事会已经有人开始质疑这个项目的决策了。我需要的不是远景,是一张现在就有效的通行证。”
“有句话叫好饭不怕晚。”
刘皓凡笑着接道,语气依然从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种质疑。
“高新区的前期准备工作我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只要给我三个月,我就能把框架搭起来。三井财团如果愿意做这个吃螃蟹的人,我保证你们拿到的条件,比在玲珑镇建厂优厚得多。”
“不不不——”
佐藤伊朗摆了摆手,语速明显加快了,那种樱花商人特有的、表面客气底下寸步不让的硬气正在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时间就是金钱。每分每秒对我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刘市长,我现在不关心三个月后的事情,我只关心一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在玲珑镇建厂?今天?明天?这个月?下个月?我需要一个准确的答复。”
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一分。杨凌江下意识地挪了一下坐姿,祁宇荣把手里的笔放下来,目光在刘皓凡和佐藤伊朗之间来回转着。
对面的两名日方随行人员也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显然没料到会谈的气氛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骤然收紧。
刘皓凡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的笑意还在,但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收紧。
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腹前,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腾出一个合适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疾不徐,像是从嘴里一个个挑出来再放上去的:
“我理解佐藤先生的心情。”
他微微顿了一下:“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在玲珑镇建厂,随时都可以。我不阻拦。”
佐藤伊朗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几乎要往前弹出去。
但刘皓凡紧接着说了下一句,像一只手把他刚冒出来的那点火星子稳稳地按了回去:
“不过,你需要得到李书记的表态。”
佐藤伊朗的动作僵在了半途。
“毕竟那是前任市长和你签订的相关协议,我来杜鹃还不到两天,连市政府的大门朝哪边开都是昨天才搞清楚。”
刘皓凡摊了摊手,一脸坦荡而无奈的表情。
“在这种情况下,我说什么都是假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万一那份协议里面有什么我没看到的条款,万一玲珑镇那边有什么我不了解的情况,我现在贸然拍板,出了事谁负责?我没资格替前任拍板,也没有立场替李书记表态。真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我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重新放回桌面上,脸上挂着一种“我这是真心为你好”的诚恳和坦荡,仿佛他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金玉良言。
佐藤伊朗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原本以为今天来见的是一个可以谈判的新市长,一个愿意把玲珑镇的事往前推的人。
可他听着听着,终于听明白了——这个比李明阳还年轻、笑得比李明阳还好看的男人,根本就是在把他当猴耍。说来说去,什么高新区、什么发展红利、什么“随时可以建厂”,全都是空的,只有最后那句“找李书记表态”才是真的。而李明阳是什么态度,他佐藤伊朗比谁都清楚。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盯着刘皓凡,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退干净了,只剩下一层被反复推搡之后终于憋不住了的怒气:
“刘市长,你这话我算是听懂了。说来说去,你这是打算不闻不问、撒手不管了?”
“不是不管。”
刘皓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仰着头看着站起来的佐藤伊朗,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而从容。
“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毕竟是前任和你签的合同,我现在说什么都是假的。万一我答应了,回头李书记那边不认账,那到时候你们不是更被动?我这是设身处地替你们三井财团考虑啊。”
“说来说去——”
佐藤伊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了墙角的锋利。
“刘市长这是想要耍无赖了。今天我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就是希望我们双方能坐到一条线上来,把这件事痛痛快快地解决掉。”
“怎么能说是耍无赖呢?”
刘皓凡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句句都在为你们考虑,每一个字都是从你们的利益出发的。佐藤先生,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谢谢市长的好意了。”
佐藤伊朗不再跟他绕了。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刘皓凡,声音恢复了一种冷硬而公事公办的调子。
“我现在就想弄清楚一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在玲珑镇建厂?请刘市长给我一个明确的、不含糊的答复。”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杨凌江低下头假装看笔记,祁宇荣把目光移向窗外,两名日方随行人员屏着呼吸盯着桌面。
而刘皓凡坐在椅子上,迎着佐藤伊朗那道逼视的目光,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拢了半寸,露出一层深不见底的平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