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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我记得你最初只设十个岗位。”

程飞将名单摊在桌上,指尖划过那些名字,“现在却多出五个人。

说说看,这些多出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大国悬着的心忽然落回实处。

他没想到程飞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原本确实只计划招十人,可面试时好些人都让他难以割舍,索性把中意的都添了进去。

他原以为程飞不会计较这点出入,现在看来,是自己低估了这位村长的细致。

他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村长,事情是这样的……”

程飞的目光直直刺过来时,李大国心里那点遮掩便彻底散了架。

他索性摊开手,将肚里盘旋许久的念头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可话音落下,他却看见程飞的脸骤然结了一层霜。

这反应完全出乎李大国的预料。

他怔了怔,随即放低了姿态:“程村长,我这法子要是哪里不妥,您千万给指点指点。

招人用人这头一遭,我心里确实没个准谱。”

跟程飞打交道这些时日,李大国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位见过风浪的村长,在许多事上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眼下还是顺着他的话音走更为稳妥。

程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国,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招人这件事,你自己心里必须先有一杆秤。

要是连主心骨都稳不住,往后只怕要生出大乱子。”

李大国心头一跳。

他原以为一切尚在盘算之中,程飞这番话却像陡然敲响的警钟,让事态显得格外严重起来。

“程村长,”

他急忙向前倾了倾身子,“这方面我真是张白纸,哪里做得不对,您一定得多点拨。”

见他态度恳切,程飞神色稍缓,点了点头:“是该好好说道说道,不然你这酒厂往后难保不出岔子。”

他说着,转身将长贵和徐会计几人都招呼到跟前。

“人都齐了,”

程飞看向李大国,“你把方才的想法,再跟大家说一遍。”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李大国忽然感到一阵局促。

他还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只觉得耳根隐隐发烫。

箭已离弦,不得不发。

李大国顺着程飞的话继续往下说:“原本只打算招十个人,可挑来选去,实在难以割舍,这才添到了十五个……”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这决定对他而言,已是千钧之重。

一旁的徐会计听罢,不住地摇头,欲言又止。

沉吟片刻,徐会计终于开口:“大国啊,程村长怎么想我不清楚,可单从我这儿看,你这事办得确实欠妥。”

长贵也在一旁附和:“大国,不是叔辈们故意为难你。

你这做法,不像个管事的人,倒像孩子闹着玩儿,太轻率了。”

面对两人的诘问,李大国如同挨了训的孩子,垂手站着,一声不吭。

谢小梅这时轻声插话:“大国,大家没别的意思,就事论事。

你这么做,确实不妥。

咱们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一个合格的掌舵人,得讲究方法。

这些道理你现在或许还不全懂,但在我们看来,这是一个当家人必须有的能耐。”

谢小梅话音落下,李大国像是从迷雾里摸到了一点岸边的石头。

他意识到,局面已经不同了。

先前那些质疑,他尚能应对;可现在,满屋子的人都在摇头。

这么看来,自己的决定,恐怕真是走岔了路。

“我明白了,”

李大国深吸一口气,“我这做法,确实有问题。

往后有什么要紧决断,还是得先和程村长仔细商量。”

就在这时,程飞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大国,眼下的情形,我倒觉得你处理得并无不妥。”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谁都看得出来李大国的决定里有草率的痕迹,程飞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程飞的话让李大国心头一紧。

他原本笃定的判断忽然摇晃起来,像踩在初春将化未化的薄冰上。

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错了?

李大国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声音低了几分:“程村长,我见识浅,做事难免有疏漏。

要是哪里不对,您直说,我听着。”

屋里静了片刻。

程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吹开浮沫,慢慢啜了一口。

热气氤氲间,他的神情看不真切。

李大国等得心头发慌,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

程飞在村里说话向来有分量,他若说对,那便是对;他若摇头,任谁再辩也是徒劳。

可方才那句“你的做法正确”

,此刻想来却像裹着层雾,叫人摸不着底。

“大国啊,”

程飞终于放下茶碗,碗底轻叩桌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说你对,是就事论事。

可事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得学会看自己脚下踩的是哪块地,头上顶的是哪片天。”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在李大国心里荡开一圈圈凉意。

他听懂了——程飞没全盘否定他,却也没全盘肯定。

那点刚冒头的欣喜被这话浇得透湿,沉甸甸坠在胃里。

果然,自己还是欠了火候。

“程村长,”

李大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切,“您给指条明白路吧。

这事该怎么收尾,往后该怎么走,我听您的。”

程飞望向他,目光像秋日晒谷场上的阳光,亮而温,却也有分量。

“眼下情形其实清楚得很。

你办酒厂,才刚迈出第一步。

这时候若事事求稳、处处退让,往后路就窄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但急不得,也莽不得。

好比种树,根没扎稳就急着抽枝,一场风就能刮倒。”

李大国怔怔听着,忽然觉得手里那本规划册子变得烫人。

他慢慢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嚼着程飞的话,像在荒年里嚼一把救命的糙米。

程村长,我好像有点明白您的意思了。

您是说,我那些念头本身不算错,只是眼下放在我身上,还不太合适——是这样吗?

程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李大国,倒不是块榆木疙瘩。

能想到这一层,后面的话就好说了。

“大国,你想得没错。

眼下正是你起步的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自己的脚跟。

只有根基扎实了,酒厂才能真正立起来。

要是心态先乱了,往后每一步都会摇摇晃晃。”

听到这里,李大国心里那层薄雾才算彻底散开。

他静下心琢磨了片刻,不得不承认程飞说得在理。

如今这酒厂能走到今天,哪一步离得开程飞的扶持?若不是程飞从旁指点,单凭他自己,恐怕连门往哪开都摸不着。

这也正是李大国对程飞言听计从的缘由——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是程飞。

没有程飞,他李大国什么都不是。

说不定此刻还瘫在那张旧炕上,对着满脑门的债发愁。

那段昏天黑地的日子,他连回想都不愿回想。

可既然走过一遭,心里便始终亮着一盏警灯。

他再也不想掉回那个泥潭里去了。

正因如此,程飞说的话,他一句都不敢轻忽。

程飞就是他眼前唯一能看见的路。

李大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程村长,我彻底想通了。

要是自己没那份能耐,还硬要充好人,到头来不光害了招来的工人,也会把自己的前路给堵死……是这个道理吧?”

程飞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他抬手在李大国肩头按了按,没再多说什么。

话到此处,已经够了。

程飞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有些道理,说透了反而无益,唯有让李大国自己去咀嚼、体悟,他才能真正从这次风波里学到东西。

话已至此,倘若李大国还悟不透,那他也确实担不起酒厂这副担子。

当初决定扶持李大国,程飞是仔细掂量过这个人的。

正是摸准了他的脾性,看清了他骨子里的东西,程飞才最终拍板。

从前的李大国,或许只是个浑浑噩噩、看不到价值的年轻人;但眼下,他已然脱胎换骨,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村长,我懂了!”

李大国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道。

一旁的长贵闻言,朗声笑道:“好!大国这脑瓜子转得就是快,没枉费程村长一番栽培。

我看呐,这酒厂厂长,他准能当好!”

徐会计也点头附和:“长贵说得在理。

大国如今这精气神,跟咱们刚认识他那会儿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到底,还是程村长眼力毒,能一眼瞅准人身上的亮光,这份本事,不服不行。”

谢小梅笑着催促:“既然大国心里有谱了,咱们也别在这儿干耗着。

早点定下来,乡亲们还都等着信儿呢。”

“嗯!”

李大国重重应了一声,转身走到程飞面前,神色郑重,“程村长,之前那份名单,不作数了。

现在,我直接向大家宣布结果。”

看着李大国眼中重新燃起的笃定与神采,程飞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这人算是真正走上道了。

自己这番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好,”

程飞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信任,“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稳住。”

李大国咧嘴一笑,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犹疑:“您放心,吃一堑长一智,我心里有数。”

……

稍作停顿,李大国转向翘首以盼的村民们,没有任何铺垫,径直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尽管未曾经过村委会的正式议定,但此刻的程飞,已然完全相信李大国的判断与担当。

对于这件事,他本意只是从旁协助。

挑选员工终究该由老板亲自定夺。

这些人都将在酒厂劳作,唯有李大国清楚自己需要怎样的人手;若由程飞代劳,反倒显得越俎代庖了。

李大国一番话落地,院子里的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众人虽未完全明白方才的经过,但从结果来看,李大国显然接过了招聘的主导权。

这意味着最终人选全凭他的心意,与程飞等人并无干涉。

对此,村民们倒也坦然接受。

毕竟酒厂是李大国的产业,与他共事,自然该由他亲自挑选伙伴。

当然,无人知晓李大国走到这一步,中间曾有过多少辗转。

这一回,他不多不少,正好点出十位村民成为酒厂的新成员。

永强娘、刘英娘、玉田娘皆在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