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素斋是清淡的豆腐与山蔬,滋味却绵长。
之后几日,慕容白便在山中客舍住下。
他依次去见了仍在山上的几位武当侠客,言语往来间,收获比预想中更厚实几分。
那个叫殷离的小姑娘,脸上紧绷的线条也一日日软和下来。
她与那位“金花婆婆”
的缘分本就不深,如今有熟悉的面孔在旁温言开解,又真切触到了血脉的暖意,看向慕容白的眼神里,冰碴子渐渐化成了水。
慕容白察觉了,却只当是拂过衣角的微风,并未驻足。
第五日清晨,闭关的静室门开了。
宋远桥得到消息,衣摆带风地引着慕容白前去拜谒。
张真人坐在 ** 上,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松。
见到慕容白,他眼角的纹路舒展开,那是实实在在的喜悦。
虽无师徒名分,但早年那段日日夜夜的指点,早已将某种联系烙进了骨子里。
旧话叙过,老人又让慕容白演练了几式功夫,指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似是嘉许。
待慕容白气息平复,宋远桥才上前半步,将前几日两人敲定的种种,条分缕析地重新铺陈在老人面前。
室内很静,只有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上升。
张真人听着,花白的眉毛不曾挑动一下,末了,只是极缓地点了下头。
他嘱咐的话不多,像用刀尖刻在石头上:事需密,行需稳。
两人躬身应下,肩背的线条都绷得恭敬而紧。
那层严肃的空气,随着宋远桥因派务告退而悄然流散。
慕容白独自留在室内,鼻尖萦绕着陈年香樟与旧书卷混合的、独属于这间静室的气味。
慕容白端着茶盏走近,杯沿飘出的白雾恰好拂过张真人颌下的长须。
他将近期练功时遇到的阻滞逐一陈述,语速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每个问题都精确到真气运转的某个关节,或是典籍中某段晦涩的措辞。
他在武当山停留的第八个午后,日光把石阶晒得发烫。
慕容白握着殷离的手腕往山下走,少女的鞋底在青石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我不走。”
她的声音闷在胸腔里。
这几日她几乎把紫霄宫每个角落都跑遍了,还新认了个年纪相仿的玩伴。
此刻被拽着离开,眼眶早就红了一圈。
可挣扎有什么用呢?她的手腕被圈住,力道不重却根本挣不开。
她见过眼前这人出手——金花婆婆倒下时,那片飞溅的血珠在阳光下竟有些刺眼。
慕容白的脚步没停。
他甚至没低头,视线掠过道旁被晒蔫的野草,轻飘飘抛过来一句:“这事你说了不算。”
殷离忽然松开了紧咬的嘴唇。
这些天积攒的委屈混着午后的燥热涌上来,她猛地扯过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张嘴就往虎口处凑。
牙齿还没碰到皮肤,那只手就像游鱼般滑走了。
紧接着额头上传来清脆的响声,痛感炸开的瞬间,她捂住额头蹲了下去。
有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
“安静些。”
慕容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她透过指缝往上瞥,看见对方唇角还噙着笑,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结了霜。
金花婆婆瘫软在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她打了个寒颤,把呜咽声咽了回去。
慕容白收回手,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和家里闹脾气,找你父亲说开便是。”
他顿了顿,石阶转角处吹来的风拂动了他的袖口,“再不济,还有你祖父能做主。”
殷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慢慢站起身,拍掉裙摆沾上的灰,没再接话。
慕容白将殷离带回浙江天鹰教总坛的过程并未多言。
他仅凭怀中那封书信与身旁的少女作为凭证,便站在了殷天正面前。
隔日清晨,他便告辞离开,未作停留。
江南之事暂告段落,他却未返长安,转而策马去了金陵。
缘由倒也简单。
昨日途中,昆仑传来的消息已至——楼外楼的首家分店,本月初八已在金陵秦淮河畔开张。
那是三天前的事。
唐莫确是个能干的。
有傅安晨与本晖大师在长安扶持,总号根基渐稳;加上苗朗之早先在江南铺路,这家分店的出现便如溪流汇河,自然而然。
慕容白踏入店门时,令牌只一亮,便被引至后堂。
茶香刚起,唐莫已领着本晖与苗朗之赶到。
傅安晨守着总号,银狐另有差遣,皆不在此。
听罢数月来的进展,诸事皆依计而行,无须他再多言。
情报网与护卫的训练亦初见成效,本晖低声禀报时,眼中带着笃定。
慕容白点了点头。
待几人离去后,他独自上了顶层的厢房。
窗外正是秦淮河,灯火连成一片虚浮的光河,映在他眼底。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唇角缓缓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此刻的昆仑山间,另一道身影却正踏着嶙峋乱石疾掠。
银狐公子兰子鸥一边低声咒骂,一边将轻功催到极致。
几日前,长安来的急令让他西赴光明顶,送信予杨逍。
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半月便撞进了昆仑的苍茫山影里。
夜色浓稠如墨时,一道影子再次滑入光明顶的界域。
他此行只为完成一项嘱托——来自慕容白的嘱托。
这座山峰曾是明教心脏,如今却空旷得只剩风声。
多年前那场内斗耗尽了此地的生机,往日喧嚣早已散入尘土。
如今常驻于此的,仅剩那位左使者与他麾下四门部属,巡防的网眼自然疏漏百出。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擦过瓦檐。
慕容白先前那几句点拨,让他身形越发难以捉摸。
虽未必及得上青翼蝠王那般诡魅,但要悄无声息潜入此地,倒也不算太难。
毕竟整座山上,称得上高手的,恐怕只那一人而已。
影子停在一处小院的墙外。
院里有人独坐,对着天上那轮冷月举杯。
他没有靠近,只从袖中弹出一枚薄纸,让它像片枯叶般旋向那人掌心。
任务本该到此结束。
可那人竟不低头去看掌中之物,反而骤然起身,衣袂破风之声已逼近他藏身的暗处。
影子心头一凛。
他擅长的本是逃离,而非搏杀。
若论真功夫,江湖上能压过他的人不少,眼前这位更是其中之一。
一旦被缠住,再引来四周教众合围,今夜怕真要葬身于此。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内力从足底炸开,沿来时探好的山径疾掠而下。
身后那人熟悉山上每一块石头的棱角,身形亦快得惊人。
可影子根本不回头,不交手,只将全部力气灌注在双腿之间。
风刮过耳畔,带起尖利的嘶鸣。
两人一前一后,距离始终未能缩短。
**杨逍下江南**
追逐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面那道影子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山脚的夜色里。
立在崖边的男子终于停下脚步,面色沉静如水。
他垂下眼,看向一直攥在掌中的那页纸。
月光清冽,照出纸上墨迹。
只一眼,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眼底凝起的冰层之下,隐约有杀意翻涌。
“啊——”
长啸声从山顶炸开,一路滚落山峦。
那声音里缠着苦,渗着悲,更浸透了锋利的杀机。
已逃至半山腰的影子听见这声长啸,嘴角忽然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是谁在长啸,也知道那啸声为何如此凄厉。
——因为信上每一个字,皆出自他亲手书写。
信纸展开后只有寥寥数行。
第一行字迹映入眼帘时,杨逍握着纸页的手指便收紧了。
上面写着纪晓芙与杨不悔已死在峨眉掌门手中。
第二行指示了方位:蝴蝶谷往东五十里处。
那个名字——杨不悔。
他的视线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纸边被指腹压出了皱痕。
不悔。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碎成尖锐的片,扎得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那个女子的决绝,也从未如此沉重地意识到自己过往的浪荡究竟意味着什么。
悔意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吞没。
恨。
对准峨眉,对准那个法号灭绝的老尼。
送信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这些疑问只在他脑中闪过一瞬,便沉了下去。
不重要。
哪怕这是陷阱,是算计,是借刀 ** 的伎俩,此刻也都无关紧要。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那个地方。
当夜,光明顶上便少了一道身影。
他独自南下。
马蹄踏过官道,穿过市镇,将北方干燥的风尘甩在身后。
等他渡过长江,踏入浙地湿润的空气里时,长安城中,那位银狐公子正摇着折扇,向友人傅安晨讲述塞外的见闻。
江南是明教势力交错之处。
天鹰教在此根基深厚,巨木旗的闻苍松也经营多年。
若在往日,杨逍或许会权衡,会联络,会动用教中的脉络。
但如今他没有。
多年前光明顶上那场争夺教主之位的混战,早已让他与五散人、五行旗诸众离心离德,甚至结下死仇。
铁冠道人那双冰冷的眼睛,他至今记得。
所以他只是一个人,沉默地踏入信中所指的小镇。
镇子不大,透着被岁月磨旧的灰黄。
他一家一家地问,一条巷一条巷地找。
从晨露未曦到日影西斜,他反复叩响那些陌生的门,重复同样的问题。
有没有见过一位带着女孩的女子?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大多数时候,得到的只是茫然的摇头或警惕的打量。
支撑他的,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万一呢?万一是假的?万一是有人信口编造,只为将他引到此地?
这个念头像风里残烛的一点光,让他没有转身离开。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将镇子周围十里内每一寸土地都踏遍。
他的衣摆沾了泥,下颌冒出青茬,眼底沉着血丝。
直到那个傍晚,夕阳将山影拉得很长,他在镇外荒僻的山脚发现了一处院落。
茅草屋顶已经塌陷大半,土墙爬满深绿的苔痕。
院中野草没膝,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而在那片荒草 ** ,立着一座土坟。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能说明下面躺着谁。
只是一抔黄土,安静地伏在渐浓的暮色里。
杨逍走进屋里时,眼眶早已泛红,拳头攥得死紧。
屋内的陈设撞进他眼中—— ** 散落着孩童的玩具,木桌上摊开一本手抄的诗集。
他的目光停在扉页那两个字上:“不悔”
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汹涌而出。
“晓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