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每一次出门、每一次约会、每一个言昼临时转身离开又回来的间隙,总会有一束花或者一杯奶茶或者一块他前几天随口说过“看着好像挺好吃”的蛋糕递到他面前。言昼递东西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郑重其事得像个献祭仪式,但他接花时低垂的眉眼和那句不变的“少爷,给你”始终带着一种笨拙又认真的温柔。
季凛不再查他的手机了。那个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好了。言昼出去打球的时候他不再出现在场边,他坐在宿舍里打游戏,言昼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凉好的运动饮料放在他桌角,季凛头也不抬地问“赢了?”,言昼说“赢了”,然后去洗澡。
只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确实变了。季凛晚上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会抱着枕头踢开言昼房间的门,闷声闷气地说“我睡不着”,然后钻进言昼的被子里窝着。言昼的房间比他那边热一些,被子有阳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言昼由着他霸占大半个床,背过身去把后背露给他,季凛有时候会贴上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
言昼第一次主动抱季凛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季凛那天从学校回来脸色不太好,大概是课业压力或者别的什么,他没说。言昼在厨房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看到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整个人缩成一团。言昼走过去,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季凛没动。过了好几秒,他才把额头抵在言昼的胸口上,手指揪住言昼的衣角。言昼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把下巴搁了上去。
“少爷,”言昼的声音很轻,“以后不开心了可以跟我说。”
季凛揪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紧。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
季家辉是两个月后亲自来的。
那天傍晚,一辆深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公寓楼下。言昼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透过晾晒的床单看到那辆车的车牌时手指顿了一下。他放下衣架,走到客厅,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季凛说了一句“季叔来了”,季凛抬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下了手机。
季家辉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那种几十年商场上打磨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目光先落在季凛身上,停顿了一秒确认他完好无损,然后转向言昼。
言昼站得笔直,微微低下头:“季叔。”
季家辉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束半蔫的浅绿色洋桔梗——季凛养花养得不太好,但一直没扔——又看了看厨房台面上两副并排放着的碗筷,最后把视线重新落回言昼身上。
“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沉稳得多,但言昼能听出那一丝被压下去的后怕。
“都好了,季叔。”言昼说。
季家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言昼没想到的动作——他抬手拍了拍言昼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才有的、沉甸甸的认可。
“言昼,这些年你护着他,我一直看在眼里。以前觉得你只是称职,现在觉得……这份心比称职重多了。”
言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季凛在旁边坐不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插了一句嘴:“爸你别说这么肉麻行不行——”
“你闭嘴。”季家辉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效果显着。然后他重新转向言昼,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以后季家的安保系统你来做主,有权限调动所有资源。你自己决定的事,不需要再经过我批准。”
言昼接过那张名片,低头看着上面烫金的字。季家辉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一个站在客厅中央攥着名片发愣,一个抱着手臂靠在沙发边别别扭扭地移开视线。
季家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言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确认这是个真实的东西。季凛从他身后走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伸手拿过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嗤了一声:“老头这回是真被你收服了啊。”
言昼偏了一下头,鼻尖蹭到季凛的耳廓。他轻声问:“少爷,季叔这是……什么意思?”
季凛把名片塞回他口袋里,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痞里痞气的笑:“意思就是——你以后不只是我的人了,还是整个季家的人了。”
言昼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正面面对着季凛。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两个人之间,言昼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头对他笑的人——这个人从小被众星捧月地惯着、脾气坏得理所当然、占有欲强到不讲道理,却也脆弱到拿刀抵着自己的手腕逼他留下。
言昼伸手,把季凛的卫衣帽子掀起来盖住了他的脑袋,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季凛一半的表情。季凛“喂”了一声要去掀,言昼没让他动。他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低头在季凛额头的位置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嘴唇触碰棉布的触感温软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落下的吻。
季凛安静下来了。帽檐底下露出的下半张脸悄悄红了一片,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言昼直起身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季凛的卫衣口袋里,指尖勾住了他的手指。温热的指腹贴着季凛微凉的指节,十指慢慢扣紧了。
“少爷,”言昼说,“明天带你去看日出吧。海边的。”
季凛在帽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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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昼接手季家核心事务是毕业后第二年的事。
季家辉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公司上下几百号人的决策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渐渐显出吃力的痕迹。第一次把季氏年度并购案交给言昼牵头的时候,董事会里反对的声音不小,季家辉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信不过他,就是信不过我。”
言昼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第一次在那么多西装革履的陌生人面前微微垂下头,说了句“谢谢季叔”。
后来他做得很好。不是“不差”,是“很好”。季氏这两年经手的几桩案子利润翻了翻,底下人看他的眼神从质疑变成了服气,从服气变成了畏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言昼在会议室里落座时,周围人起身的速度比看到季家辉还要快一些。
言昼自己倒没有太大的感觉。他仍旧每天按时回家,买菜做饭,接季凛下班。季凛在季氏集团挂了个闲职,整天游手好闲但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那天晚上言昼在公司加完班,正在整理最后几份签批文件。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备注是两个字——“少爷”。
他接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季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我今天想吃烧烤,就学校东门那家。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带两串鸡翅呗。”
言昼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钢笔还搁在没合上的页面上。他抬手把笔帽旋紧,声音放缓:“好,少爷。我一会儿就给你带烧烤回去。”
“对了,”季凛在那边好像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轻响,“我爸这几天老是不接电话,问他助理也说联系不上。老头子有给你打电话吗?”
言昼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黑色墨水在页角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没有去擦,只是自然地将那份文件合上,搁到了一旁。
“季叔在国外旅游有时差吧,”他说,声音平顺如常,“有时间我给他打一个,你别担心。”
“好吧,”季凛那边传来拆零食袋的窸窣声,“那你早点回来。”
“好。”
言昼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熄灭了。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抬起头。
办公室里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蜿蜒如流动的光河。灯光明亮的办公桌前,他面前的空间空无一物。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了办公室内侧那扇暗门前面。
暗门很隐蔽,嵌在整面墙的书架背后,机关是季家辉当年亲手设的。言昼抬手在那个暗格上轻轻一按,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窄楼梯。
楼梯的尽头是地下室。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线照在水泥墙面上,照出了墙角那只铁质折叠椅,和椅子上捆着的那个人。
季家辉被绑在那把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绳子嵌进皮肉里,勒出一圈圈紫黑色的淤痕。他的嘴角破了一大块,血迹顺着下颌淌下来,滴落在深灰色的衬衫前襟上,干涸的和新鲜的层层叠叠地洇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勉强睁开着,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混合了恐惧、愤怒、和一种正在崩塌的、试图维持最后尊严的顽抗。
地上散落着几根断裂的麻绳和一团已经被踩得变形的白布——原本是用来堵嘴的,现在歪歪斜斜地卡在椅背的缝隙里,大概是刚才挣扎时蹭掉的。
言昼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响了一下。他站定在季家辉面前,低头看着他。
季家辉抬起头,肿胀的眼眶里那只右眼死死盯着言昼,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哑的声音。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破裂的嘴角让他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模糊不清。
言昼:“你说你儿子还能看见你的全尸吗?”
季家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那只右眼里最后一丝试图维持镇定的东西碎了。他开始剧烈地挣扎,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绳子勒进肿胀的手腕里,渗出一圈新鲜的血痕。他的喉咙里迸发出破碎的、含混的呜咽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兽发出的最后的哀鸣。
言昼没有看他。他直起身,转身朝楼梯口走去,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下室重新陷入安静。白炽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线照在捆在椅子上的身影上,把季家辉那张被血和肿胀扭曲的脸照得无所遁形。他仰着头,目光追着那扇关紧的铁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无人能听清的呜咽声。
铁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三十分钟后,言昼拎着两袋烧烤走进公寓大门。玄关的灯亮着,季凛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快进来快进来!我听到鸡翅的香味了!”
言昼换了鞋走进客厅,把烧烤袋子放在茶几上。季凛扔了手柄凑过来,迫不及待地掀开袋子,被热气喷得往后躲了一下,又凑上去捏了一串鸡翅,烫得在手里左右倒了两下才咬了一口。
“嘶——烫烫烫,”他含含糊糊地嚼着,嘟囔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那家店排队。”言昼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串被他咬了一口的鸡翅接过去,低头吹了吹,又递回他嘴边,“慢点吃。”
季凛接过去,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用脚尖戳了戳言昼的小腿:“对了,我爸那边你打了吗?我今天给他打了好几个都没接,他助理那边也说联系不上,我真有点……”
言昼用纸巾擦了擦季凛嘴角沾的油渍,动作很轻,指腹从季凛唇边擦过的力道妥帖又自然。“打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季叔说他在那边信号不太好,让你别担心。过几天就回来了。”
季凛嚼着肉点了点头。他对言昼的话向来不疑有他,这辈子都没有质疑过。他把脚丫子往言昼腿上搁,缩进沙发里接着啃鸡翅,屏幕上的游戏光映着他的脸,把他放松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