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一群风尘仆仆的游侠儿踏进这处熄火不久的营地。
领头的是个独眼断臂的汉子,背后斜插一把阔刃重剑,剑鞘粗如儿臂,剑脊厚得能挡箭矢;他肩宽背厚,比营中最高壮的军汉还高出一头半,左眼窝深陷黢黑,皮肉翻卷,白森森的颧骨茬子隐约可见。
旁人望他一眼,喉结便不自觉地滚一滚。
他蹲到余烬旁,五指探入灰堆——指尖微烫!
旁边一个冬日执羽扇的中年文士也跟着蹲下,袍袖干净得不见一丝褶皱,轻声问:“还有气?”
独臂人缓缓摇头,嗓音沙哑如砂石刮过铁板:“追不上了。”
口音生硬拗口,字字带蛮荒山瘴气。
儒雅男子慢条斯理扇了两下,扇骨轻叩掌心:“回禀圣女。”
“嗯。”
他转身就走,步子沉得像踩着铁砧。
可就在他后颈衣领微扬的刹那,文士眼中倏地掠过一道灼烫的羞愤,又迅速被阴翳盖住。
……
京师一处僻静小楼里,斗笠压得极低的女子唇线绷直:“照你这么说,咱们连他一根头发丝都碰不着?”
跪在地上的中年文士手一颤,羽扇柄差点滑脱,强稳住声调:“可在归途设伏,截其必经之路。”
女子目光投向窗外飘雪的长街,只轻轻一晃头:“伏击?他哪天返京?等他一年?两年?莫非咱们要扮成山野猎户,在风口啃干粮熬到骨头酥烂?”
倚在土墙边的独臂人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硬:“我去云南。”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
“且慢。”
空灵清冷的声音追上来,他顿住,侧过脸,仅存的右眼静静迎向她。
女子抬眸,目光如刃,直刺他眼底:“我亲自走一趟。”
“我随行。”
“好。”
她指尖微抬,文士立刻起身,垂首敛袖:“圣女吩咐。”
“传信蜀中佛子——那人,已离京南下。”
“遵命。”
……
昼夜兼程,朱由校率钦差队伍绕城不入,硬是在半月之内凿穿了贵州境内连绵不绝的险峰恶岭。
眼前豁然矗立一座削壁千仞的关隘。
门楣上三个擘窠大字——胜境关。
黔入滇门户,第一道铁闸。
古驿道在此收束,左右山势如刀劈斧削,谷底幽暗不见底,关口窄得仅容两骑并驰。
真真是:一人横戈,千军难越。
朱安抖开油浸过的牛皮地图,指尖重重点在“胜境关”三字上,转身禀道:“大人,此关属平夷卫辖制。过了它,便是云南地面。再往西三百里,即临安府——西平侯大军屯驻之所。依行程,尚需三日。可要在此歇脚一日?”
朱由校舔了舔干裂起皮的下唇,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歇一日。养足精神再进关——咱们代表的是天子颜面,不能叫西平侯觉得,朝廷派来的不是钦差,是逃荒的。”
“得令!”
朱安心头一松,转身振臂高呼:“奉大人钧令——胜境关休整一日!”
此话刚落,将士们绷得发僵的脊背齐齐一垮,不少人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被抽了骨头似的。
半个月连轴狂奔,人早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皮开肉绽,血痂糊在裤裆里,结成硬块;疼是没了知觉,只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朱由校也没好到哪儿去,两眼空茫茫地盯着天,官袍裹着一身泥灰,脸皮干裂起皮,头发打成几绺黑硬的绳子,黏在脖颈上。胯下又麻又胀,连坐都坐不稳,稍一动弹就打晃。
他心里直犯嘀咕:史书上那些带着铁骑踏平漠北的猛人——霍去病、卫青、李靖、蓝玉,他们到底是铁打的?还是马背长在身上了?
自己才蹽了这点路,怎么就跟散了架一样?
莫非真没那块当名将的料?
可穿越者不都该是天生统帅命吗?怎么轮到自己,连马都快骑不动了?
“唉哟——穿越害我啊!”
见大伙儿全躺平了,朱由校也再撑不住,身子一歪,“噗通”滚下马背,仰面朝天摊开四肢,贪婪地吞吸着山野间的清冽空气。
不得不说,大明的云南,天蓝得晃眼,风里都飘着草木清甜!
眼下正是一月,京师那边还在刮刀子般的冷风,云南却像忘了冬天这回事。
满耳啾鸣,遍地青翠,胜境关两边的峭壁上藤蔓缠绕、古木森森。
他裹着宽大官服,额头竟沁出了细汗!
胜境关的守军老早就盯上了这支队伍,原打算等他们挨到关门底下再例行盘查。谁承想,这群人还没靠近,便像熟透的果子似的,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了下来。
城楼上值哨的兵丁一愣,赶紧撒腿去找上官报信。
留守总兵赵辰听完禀报,眉头拧成了疙瘩:“两百多号人?从贵州来的骑兵?”
“走,带人过去看看!”
赵辰点齐亲兵,谨慎地策马靠近朱由校这支疲兵。
抬眼一扫,立马瞅见队首那匹神骏黑马鞍后,斜插着一面杏黄旗,旗角虽破,龙纹犹凛。
赵辰心头一震,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抱拳躬身,声音都绷紧了:“不知天使驾到,末将失迎,罪该万死!”
朱由校斜睨着这位圆脸憨相的总兵,见他弯着腰杵在那儿,手都不敢松,眼巴巴等着自己开口,顿时哭笑不得——这人咋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恕什么罪?自己现在连眼皮都懒得抬,他瞎啊?
他嗓子发哑,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劳驾,派人抬我进关,再烧一大锅热水,我要泡澡……谢了。”
赵辰如梦初醒,慌忙直起身,一边吆喝兵丁抬人,一边伸手摸了把朱由校的坐骑——掌心烫得吓人!
再拖下去,马怕是要倒地不起!
他当即扯嗓下令,整个胜境关霎时活了过来。
守军兵分两路:一拨扛人抬担架,一拨牵马、泼凉水、刷鬃毛、灌温豆粥。
这年头,马比人金贵,伤一匹少一匹。
赵辰干脆撸起袖子,亲自蹲下,把朱由校这个瞧着最年轻、却明显是头儿的少年背了起来,一步一稳往关内走。
他满脑子都是问号:朝廷钦差怎么悄没声儿就到了胜境关?云南布政司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这少年到底遭了什么罪,竟能把自己和手下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旁的钦差大人,地方上捧着供着,出门一圈回来,脸圆了三圈,肚子鼓了两层。
这位倒好,活脱脱是从土匪窝里逃出来的难民!
莫非路上撞上了哪个不服王化的土司,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