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欧和阿斯特拉回到光之国时，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正盛。
那光芒从塔尖倾泻而下，穿透建筑群，穿透每一寸空间，将整个星球浸入永恒的暖青之中。
悬浮通道上，巡逻舰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光痕，很快又消散在明亮里。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去了宇宙警备队总部。
西瑟斯已经在约定的会议室等候。
那间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侧翼，不大，只有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悬着光之国周边星域的实时投影，那些光点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偶尔有新的光点亮起，又很快熄灭。
西瑟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窗外是总部的内部庭院，有几株从外星移植来的发光植物，正在角落里吞吐着幽蓝的光晕。
他没有在看那些植物，目光落在更远处，落在等离子火花塔的方向，落在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上。
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两道熟悉的气息进入房间。
雷欧、阿斯特拉。
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向他走来。
西瑟斯转过身。
雷欧的表情比平时沉一些，阿斯特拉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些复杂。
“坐。”西瑟斯说。
三奥在圆桌旁落座。
雷欧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胸口的计时器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能量晶体的碎片。
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碎片内部残留着暗红色的光晕，那些光晕在晶体深处缓慢涌动，偶尔会闪烁一下，明灭不定。
西瑟斯拿起那块碎片。
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一股冰凉顺着皮肤传来，然后是熟悉的能量波动。
黑暗，冰冷，具有穿透岁月的压迫感。
还有那股气息。
他太熟悉那股气息了。
贝利亚。
那个名字在西瑟斯脑海中浮现，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浮现。
他的指尖在碎片表面轻轻划过，感受着那暗红光晕的律动，感受着那残留的能量痕迹。
雷欧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西瑟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看着那块碎片，然后抬起眼。
“发源地的情况？”
“彻底废弃了。”
雷欧声音低沉，有些长途奔波后的疲惫：“我们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能量核心自爆过，所有设施都化成了灰烬。能留下这块碎片，已经是运气。”
阿斯特拉接过话：“但残留的能量痕迹足够确认。那些聚合体的核心构成，与当年贝利亚帝国的能量技术同源。我们对比过数据库里的记录，无论是能量频率还是构造逻辑，都高度吻合。”
他顿了一下，没能从西瑟斯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继续道：“黑暗洛普斯的残骸也在那里发现了。虽然只是碎片，但足以确定，那些黑暗洛普斯不是普通的量产型。”
“定制型？”
阿斯特拉点头。
“核心能量频率经过特殊调校，与普通的黑暗洛普斯不同。那种频率……”
他给出猜测：“像是在针对什么。”
西瑟斯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那频率在针对什么。
那些黑暗洛普斯第一次出现时，就直直扑向他，不是随机攻击，不是无差别屠杀，而是有目的地冲着他来。
那时候他身边有凯恩，可那些黑暗洛普斯不管不顾，看成自杀式袭击。
贝利亚。
那个名字又浮现了一次。
他没有惊讶。
从第一次遇袭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到那些聚合体诡异的构造方式，到黑暗洛普斯出现时的精准定位。
他早就隐隐猜到，这背后是谁。
现在只是确认了而已。
“还有其他发现吗？”他问。
雷欧摇头。
“那里已经被彻底摧毁。能量核心自爆，所有设施化为灰烬。能留下这块碎片，已经是运气。”他有些无奈。
西瑟斯将那块碎片放回桌上。
碎片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脆响，暗红色的光晕还在里面涌动。
他看向窗外。
光之国的光芒依旧明亮，远处有巡逻队员划过天际，留下淡淡的光痕，光痕很快消散，融入永恒的明亮之中。
“辛苦你们了。”他说。
雷欧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西瑟斯转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雷欧的表情很认真，那双经历过太多战斗的眼睛里，此刻有些西瑟斯看得懂的东西，担忧、关切、还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西瑟斯。”雷欧沉声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西瑟斯点头。
“贝利亚没死。”
雷欧沉默。
阿斯特拉也沉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星域投影的光点无声地移动着。
雷欧思索了片刻，才问：“大统领知道了吗？”
“刚知道。”
雷欧站起身。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西瑟斯也站起来。
“我自己去。”
雷欧还想说什么，但西瑟斯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西瑟斯已经向门口走去。
他的手按在门把上，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谢谢。”
门开了。
又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雷欧和阿斯特拉。
雷欧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阿斯特拉走到他身边。
“哥哥。”
雷欧没有回应。
他只是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
西瑟斯穿过走廊。
脚步不快不慢，走廊两侧是办公室和会议室，有的门关着，有的半掩，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见到他微微点头致意。
他一一回应，脚步不停。
悬浮梯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走进去，按下最高层的按钮。门滑合，悬浮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
他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银蓝交织的身躯，乳白的眼灯，胸口的计时器稳定、明亮。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块碎片的触感。
冰凉、黑暗、熟悉。
贝利亚。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又转了一圈。
悬浮梯停了。
门滑开。
他走出去，沿着走廊向凯恩的办公室走去。这层的走廊比下面安静得多，只有偶尔经过的警备队员，见到他后无声地行礼。
凯恩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西瑟斯在门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敲门，只是站在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是凯恩在通话，语气很平稳，应该是在处理什么日常事务。
等那声音停了，他才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门滑开。
凯恩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他的披风搭在椅背上，没有穿，姿态比平时放松一些。
窗外的光芒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青色的光边。
但西瑟斯能感觉到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认识十几万年的奥，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就能感觉到。
“凯恩。”
凯恩转过身。
表情很平静，眼里却有着西瑟斯看得懂的东西，那东西被压着，被克制着，但还在那里。
“坐。”凯恩说。
西瑟斯没有坐。
他走到凯恩面前，取出那块晶体碎片，递过去。
凯恩接过。
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指尖触碰到那暗红色的光晕，他认出那气息了，手微微收紧。
那力道不大，但西瑟斯看到了。
“雷欧他们带回来的。”西瑟斯说：“聚合体的发源地。已经废弃，但留下了这个。”
凯恩没有立即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碎片，看着里面涌动的暗红光芒，感受着那能量痕迹。
“是他。”
西瑟斯没有说话。
凯恩的手又收紧了一点，那力道让碎片的边缘微微陷入他的指腹，暗红的光晕在晶体里涌动得更快了一些。
“那些聚合体。”凯恩说：“那些黑暗洛普斯。那次袭击。还有你——”
他停住了。
话卡在那里，没有说完。
西瑟斯看着他。
凯恩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愤怒、失望，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被压下去，又涌上来，又压下去。
“他当初堕入黑暗，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凯恩的声音很低，却越来越沉：“他攻打光之国，害死了那么多战士。他……”
他顿了顿。
“他连你也……”
那话没有说完。
但西瑟斯听懂了。
凯恩眼灯的光芒微微波动着，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他的手握着那块碎片，力道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将其捏碎。
西瑟斯看着他。
看着这个活了十几万年的老朋友，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证过无数生死的大统领。此刻站在这里，握着一块碎片，像握着一把刺进心里的刀。
除了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被曾经最好的朋友背叛的感觉。
“凯恩。”
西瑟斯开口。
凯恩抬眼看他。
西瑟斯没有说安慰的话，他知道那些话没有用，他只是伸出手，覆上凯恩握着碎片的手。
掌心微凉，力道不重，只是覆在那里。
“我没事。”他说。
凯恩看着他，胸口深深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带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让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
“我知道。”凯恩缓缓要有：“但我没法当它没发生过。”
他松开手，将那块碎片放在桌上。
碎片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脆响，光晕还在里面涌动。
“他如果只是想报复光之国。”凯恩说：“如果只是想夺回他失去的东西。如果只是想证明自己——”
“我都能理解。”
他停了一下。
“但他对你出手。”
那话说得很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
“你是他曾经……”凯恩有些恍惚：“难得在意的……”
西瑟斯没有接话。
凯恩也没有再说下去。
“他变了。”西瑟斯说。
凯恩苦笑了一下。
“变了。是啊，变了，变了太多。”
他两步上前，抬手按在窗上。
“他堕入黑暗的时候。”凯恩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以为那是一时冲动。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清醒。”
“他攻打光之国的时候。我以为那是走投无路。以为他只是想要一个容身之处。”
“他被封印的时候。我以为那是终点。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的背影在西瑟斯眼中显得有些沉重。
“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西瑟斯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是永恒的光之国，建筑群在光芒中起伏，悬浮通道交织成网，巡逻队员穿梭其间。居民们相伴而行，有研究员匆匆走过街道，有孩子在广场上嬉戏。
一切如常。
一切都被光芒笼罩。
“他没死。”西瑟斯说。
凯恩点头。
“我知道。”
“那些聚合体，那些黑暗洛普斯，那些袭击——都是他的手笔。”
凯恩又点头。
“我也知道。”
西瑟斯转头看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凯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被他守护了十几万年的光之国。
“我不知道。”
他终于说。
这比任何重话都更让西瑟斯动容，他很少在凯恩身上看到这样的疲惫。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曾经最好的兄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凯恩只是这样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明明应该死了、却还在暗处策划着一切的存在。”
“我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如果他真的再次站在我面前，我能不能下得去手。”
西瑟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凯恩并肩。
过了很久。
“你不会是一个人。”
凯恩转头看他。
西瑟斯也看他。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西瑟斯抬手，按在他肩上：“我都和你一起。”
凯恩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
“希利斯。”他叫他的名字。
西瑟斯没有回应，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凯恩收回视线，继续看向窗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喃喃着，像是在问西瑟斯，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些聚合体，那些袭击，那些针对你的行动——他到底想要什么？”
西瑟斯想了想。
“也许。”他说：“他也不知道。”
凯恩愣了一下。
“什么？”
西瑟斯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上。
“有时候，做了太久的事，就会忘记最初为什么要做。”
凯恩沉默。
他知道西瑟斯说的是对的。
贝利亚堕入黑暗太久。
被封印太久。
被仇恨吞噬太久。
久到他可能已经记不清自己最初想要什么，久到他的行动只剩下本能——破坏，复仇，证明自己。
“但他还活着。”西瑟斯说：“活着，就有目的。”
“你是说……”
“他在等。”
“等什么？”
西瑟斯看着窗外。
“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答案。等……等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凯恩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那我们就只能等他自己现身？”
“不，我去找他。”
西瑟斯转身，走向门口。
凯恩愣住了。
“找他？去哪找？”
“那个废弃的发源地。”
西瑟斯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凯恩，眼里，有着让凯恩熟悉的东西。
那是很多年前，希利斯决定去做某件事时的眼神，平静、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希利斯。”
“他以前是你朋友。”凯恩说：“现在不是了。”
西瑟斯看着他。
没有回应。
但凯恩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
门开了。
他走出去。
凯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光芒依旧明亮。
桌上那块晶体碎片里，暗红色的光晕依旧在缓慢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