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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古拉跟在身后,脚步刻意踩得比西瑟斯重些,西瑟斯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半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一步半。

你那个队员……伽古拉漫不经心开口:金发的那个。

艾瑞斯·泰勒。

她送你耳坠。伽古拉用手指勾了勾自己的耳垂,那里空空荡荡:你们地球防卫队还兴这个?

西瑟斯侧首:应该是谢礼。

谢什么?

上次任务,我替她挡了一发光弹。

伽古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到西瑟斯身侧,斜睨过来:挡光弹?你用本体挡的?

拟态。

那也够蠢的。伽古拉嗤笑一声,但嘴角没完全扬起来:你倒是舍得。

西瑟斯没有反驳,他们正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风过时叶片翻涌如浪,将阳光剪成碎片洒落。

一片叶子落在伽古拉肩头,西瑟斯自然地伸手拂去,指尖擦过西装面料时停留了不到半秒。

伽古拉僵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别动手动脚的。

叶子。

我自己会拍!

西瑟斯收回手,继续向前走,伽古拉在原地站了两秒,快步跟上来,这次距离缩到了半步。

那个耳坠……伽古拉又说:你戴两个不嫌沉?

没感觉。

原来的那个,伽古拉用下巴指了指西瑟斯的左耳:什么来历?跟了你很久?

西瑟斯抬手碰了碰银色耳坠,指腹下冰凉:很久以前,一位故人给的。

故人。伽古拉若有所思,舌尖抵着齿根:多故?

比你久。

伽古拉不说话了。

他们走到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前,深绿色的遮阳篷上印着褪色的金色字母。

西瑟斯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柜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伽古拉脸上多停了两秒,随即笑着用法语说了句什么。

她说你看着像会欠账的。西瑟斯翻译道。

……我看起来像穷鬼?

她说的是。西瑟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是穷。

伽古拉在他对面坐下,椅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他往后靠,双臂抱在胸前,一直在看西瑟斯。

看对方怎么接过菜单,怎么用法语点单,怎么将糖包推到桌角摆成整齐的小堆。

你什么时候学的法语?伽古拉问。

上周。

上周?

西瑟斯抬眼:需要就学了。

伽古拉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板娘端来两杯咖啡,浓郁的香气在桌面上弥漫开来,伽古拉低头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紧:……苦得像是把树皮煮了三天。

要糖吗?

不要。伽古拉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但没有放下杯子:我就喜欢苦的。

西瑟斯把糖包往他手边推了推。

伽古拉瞪着那包糖,像是瞪着什么背叛他的东西,五秒后,他撕开包装,把糖倒了进去,搅拌时勺子撞得杯壁叮当作响。

你那个任务。伽古拉忽然说:异常能量。需要我跟着?

你想跟?

我只是问问。伽古拉强调:不是想跟。是问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西瑟斯端起咖啡,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意思是,你想跟就跟。

伽古拉用勺子戳着杯底的糖渣,戳了十几下,才低声道:那我跟。

西瑟斯放下杯子,嘴角有了弧度。

伽古拉看见了,立刻补充:不是因为你。是我闲得无聊。

知道了。

而且我得监督你,别让你被那些人类队员带坏了。

还有,伽古拉终于抬起头,眼瞳里藏着执拗的光:那个金发女人再送你东西,你得拒绝。

西瑟斯看着他。

伽古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以人类的社交礼仪来看,收太多礼物会被误会。你们光之战士不是最讲究这个?

讲究什么?

避嫌。伽古拉说出这个词时咬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是队长,得保持威严。

艾瑞斯没有误会。

你怎么知道没有?

西瑟斯微微倾身,越过桌面。

她知道我是宇宙人,是与她完全不同的生物。

她也知道。西瑟斯继续说:她必须记得自己的任务,与我这个宇宙人交好,避免发生冲突,同时监视我,确保我没有危害人类的意图。人类就是这样。

伽古拉的手指收紧,陶瓷杯柄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承压声,他想说点什么能把气氛拉回安全距离的话,但喉咙像是被那口苦咖啡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西瑟斯坐了回去,仿佛刚才的越界只是错觉。

窗外有鸽子扑棱着翅膀落下,啄食着前一晚路人掉落的面包屑。

伽古拉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凉透,表面结出一层浅浅的膜。

……走吧。伽古拉忽然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比刚才更刺耳:你不是还有坐标要确认?

西瑟斯跟着起身,在柜台留下几张纸币,伽古拉已经走到门外,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边,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

伽古拉。

干嘛?

西瑟斯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空。

巴黎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浅灰,像被水稀释过的蓝墨水,但此刻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有阳光笔直地倾泻下来,正好落在他们脚前。

那个坐标。西瑟斯说:在塞纳河下游。废弃的仓库区。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走过去。西瑟斯迈出一步,踩在光斑里:不急。

伽古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并肩走过某片荒芜的星域。

纳西尔兰。

西瑟斯回头。

伽古拉站在原地,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如果我当初没有成为你的人间体——

没有如果。

我是说如果!

西瑟斯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抬手。

伽古拉下意识想躲,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他的面颊,像很久以前某个星夜里那样。

没有如果,因为你已经是了。

伽古拉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他想说这不算回答,想说这太狡猾了,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过去,但最终他只是偏了偏头,让那只手在自己脸颊多停留了两秒。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再磨蹭天都黑了。

西瑟斯收回手,伽古拉立刻迈步向前,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但西瑟斯几步就追上来,肩并肩,手肘偶尔擦过手肘。

穿过三条街,跨过一座小桥。

塞纳河的水在下方流淌,载着落叶和某个孩子遗失的纸船。

……

塞纳河下游的废弃仓库区,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锈蚀的钢架从混凝土的裂缝里刺出来,破碎的窗户在风中发出呜咽的声响,偶尔有玻璃碎片坠落,在水泥地上摔成更小的碎片。

远处,一座废弃的起重机沉默地矗立着,它的吊臂指向天空,像是最后一根质问的手指。

西瑟斯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伽古拉跟在后面,刻意踩得重些,靴跟与碎石接触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间回荡。

“这里?”伽古拉问。

西瑟斯停下,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伽古拉也停下,竖起耳朵,但只听见风声。

“感觉到了吗?”西瑟斯问。

伽古拉皱眉,他闭上眼睛,放开心神,让感知向外延伸——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股能量。

黑暗,冰冷,纯粹的邪恶,和伽古拉如此相似,相似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站在镜子前。

但不一样。

这能量里没有光。

没有任何一丝光。

它就像是伽古拉被剥离了所有柔软之后剩下的东西,纯粹的黑暗,纯粹的恶意,纯粹的他自己。

“这是……”伽古拉的声音有些沙哑。

西瑟斯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扫视周围的废墟。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

“不是我。”伽古拉忽然说:“这不是我。”

西瑟斯看向他。

伽古拉与他对视。

“我知道。”

伽古拉盯着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更多。

但西瑟斯只是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废墟深处,然后转身。

“走吧。”

伽古拉愣了一秒。

“走?”他追上去:“就这样?不追?不查?”

西瑟斯没有停下脚步:“痕迹太淡了,追不上。”

伽古拉跟在他身边,脚步有些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那里的阴影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像是藏着什么。

“你觉得那是什么?”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出仓库区,走上河岸,塞纳河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一艘驳船正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

“不知道。”西瑟斯终于说。

“但你在想什么。”

西瑟斯没有否认。

他停下脚步,站在河岸边,看着那艘驳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桥洞下。

“那能量……和你很像。”

伽古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

“但又不是你。”

伽古拉沉默。

西瑟斯转过头,看着他。

伽古拉站在夕阳的余晖里,酒红色的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表情隐藏在逆光中,但那眼里的光芒,西瑟斯看得见。

“伽古拉。”

“干嘛?”

“你怕吗?”

伽古拉嘴角一扬,似乎有点嘲讽,不知道是对谁。

“我怕什么?”

西瑟斯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

掌心向上,放在伽古拉面前。

伽古拉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驳船完全消失,久到河面上的波光变得模糊。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件东西。

因特诺西,银白色的变身器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西瑟斯看着它,微微颔首,光芒从胸口涌出,弥漫到全身,最后凝聚成一道光流,向伽古拉飞去。

伽古拉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流涌入自己体内。

光芒在体内蔓延,像温暖的潮水,填满每一个角落,他感觉到西瑟斯的意识,那熟悉的存在感,和他并肩而立,和他融为一体。

他举起因特诺西。

光芒浮现

当光芒散去,他没有变大。

依然保持着人类的身高,保持着适合在人类世界活动的体型,只是他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辉光,和周围破败的仓库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天蓝色的手指,淡紫色的纹路沿着手背延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股黑暗能量留下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可见。

他迈出一步,身体腾空而起,影子划过暮色的天空,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他飞过塞纳河,飞过巴黎的屋顶,飞过郊区零星的灯火,黑暗能量的轨迹在前面指引。

最后,他落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几棵孤零零的树,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

草地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皮夹克,深色牛仔裤,头上戴着一顶牛仔帽,他背对着光的方向,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听见落地的声响,他转过身。

帽子下的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他此刻正注视着这尊光之战士,目光里是疑惑,是意外,是警惕,唯独没有——

熟悉。

伽古拉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和气质。

“凯?”

那人愣了一下,摘下牛仔帽,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黑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他随手拨了拨,目光依旧落在这尊巨人身上。

“光之战士?”他点点头:“你好。”

伽古拉没有说话。

红凯向前走了一步:“我是欧布·奥特曼。你也可以叫我红凯。请问你是?”

伽古拉听见那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欧布·奥特曼。

红凯。

请问你是。

伽古拉没有说话。

风从丘陵那边吹来,吹动草地,吹动红凯的衣角,吹过他站立的地方。

红凯不认识他,不认识纳西尔兰。

这怎么可能。

这是凯的师父,怎么会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

红凯微微皱眉。

他打量着这尊蓝银色的巨人,目光从额间的水晶移到胸口的计时器,又移回那双眼灯。

“抱歉。”他略有歉意:“我们见过吗?”

伽古拉沉默了。

红凯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回答,便继续道:“我来地球,是来找一个叫伽古拉的人。他应该来了这里。”

红凯向前又走了一步,姿态诚恳。

“那个人……和我有些渊源。他可能会在地球搞出一些乱子。如果你们遇见他,请不要下重手,交给我来解决就好。”

伽古拉听着这番话。

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字都荒谬。

凯在求他,求纳西尔兰,不要伤害伽古拉。

凯不知道,眼前这尊巨人身体里,就住着伽古拉。

凯不知道,他正在请求敌人放过他自己。

伽古拉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红凯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表情。

西瑟斯没有说话,也在看红凯,也在感知这诡异的一切,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安静地,和伽古拉一起看着。

风又吹过来。

红凯等了一会儿,见这尊银蓝色的巨人始终沉默,便微微点了点头。

“总之,拜托了。”他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就在地球。”

他重新戴上牛仔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黑色的皮夹克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丘陵的阴影里。

伽古拉站在原地,直到天边最后一缕暗红也消失了,久到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

“他……”

伽古拉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西瑟斯的意识轻轻回应他。

“嗯。”

“他不认识你。”

“嗯。”

“你是他师父。”

“你没记错。”

伽古拉沉默了,西瑟斯没有慌乱,没有着急,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往常一样。

“为什么?”伽古拉问。

“不知道。”他说:“但……”

伽古拉等他说下去。

“但这里有问题。”

伽古拉皱眉。

他刚想追问,西瑟斯的声音又响起。

“先回去。”

伽古拉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红凯消失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夜色,只有丘陵,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响。

他转身,腾空而起,划破夜空,朝巴黎的方向飞去。

……

基地外,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石砌建筑。

西瑟斯推开铁艺大门,穿过荒废的喷泉,走进屋内。

伽古拉已经先一步进来,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西瑟斯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银色的光斑。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很轻,很远。

“他没认出你。”

西瑟斯看着他。

伽古拉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酒杯,杯中的酒液泛着暗红的光。

“你教过他。”

“嗯。”

“你陪过他。”

“嗯。”

“他怎么会不记得?”

“也许……不是他。”

伽古拉抬起头,瞳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什么意思?”

西瑟斯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花园。

“那个能量。和你很像,但不是你。”

“你是说……”

西瑟斯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宇宙,有问题。”

伽古拉放下酒杯,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低声骂了句什么。

西瑟斯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

伽古拉看着他的背影:“接下来怎么办?”

“查。”

伽古拉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说话,便站起身。

他走到西瑟斯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月光下的花园静谧如画,常春藤在风中轻轻摇曳,喷泉的石像上落着一只夜鸟,正歪着头看着他们。

伽古拉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西瑟斯的手背。

西瑟斯没有动。

伽古拉也没有收回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