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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在沉默中开始的。

西瑟斯做了两菜一汤,分量不多,摆盘随意。

伽古拉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汤,汤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绿叶,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显出薄纱般的质感。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上周。”

伽古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地正常。

“需要就学了?”伽古拉放下勺子。

西瑟斯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嗯。”

伽古拉低头看着那块鱼肉,鱼肉雪白,上面淋着浅金色的酱汁,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用筷子尖戳了戳,酱汁晕开一小片。

“你学什么都快。”他说。

“不都是。”

“什么学得慢?”

西瑟斯认真地想了想,筷子悬在半空。

“人类的事。”他说:“有些事,学了很多年,还是不太明白。”

伽古拉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清楚,半张脸藏在暗处。

切鱼的时候用力过猛,汁水溅到桌面上,他僵了一下,偷眼去看西瑟斯。

西瑟斯没有看他,只是把自己那盘往前推了推。

“换。”

伽古拉瞪着他:“不换。”

他把自己那盘拉回来,这回切得小心多了。

他们安静地吃着。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扫进来,掠过餐桌,又消失在另一头。

“那个小鬼,今天说什么了?”

伽古拉把鱼骨剔出来,放在盘子边缘。

“御游?他说看见了你的光。”

伽古拉的叉子停住,停了两秒,继续戳一片已经千疮百孔的芝麻叶:“哦?什么光?”

西瑟斯没有回答。

他正在喝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霁青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伽古拉等了几秒,不耐烦了:“问你就说。”

“他说你的光被什么东西包住了。”西瑟斯放下碗:“但是和我连在一起。”

伽古拉把那片芝麻叶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叶子已经化成了没有味道的纤维。

“那个小鬼…”他咽下去:“话真多。”

“是你问的。”

伽古拉噎住,他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对付最后一块鱼,刀尖在鱼肉表面划了几下,没有切下去。

“纳西尔兰。”他放下刀。

西瑟斯抬眼。

“那个裂缝里的东西,”伽古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如果真是另一个我,你会怎么做?”

“我会确认一件事。”西瑟斯说。

伽古拉等着他说下去。

“他是否还有选择的可能。”

西瑟斯的语气很平,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是事实。

伽古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片锯齿状的叉子影子在桌面上晃了晃,又稳住。

“如果没有呢?”伽古拉问。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灯光落在他左耳的耳坠上,折射出一小片幽光,那片光正好落在伽古拉的手背上,像一枚印戳。

“那我会阻止他。”西瑟斯说:“但不会伤害他。”

伽古拉盯着他:“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西瑟斯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手手背:“阻止是让他停下来。伤害是让他消失。他还没有到需要消失的地步。”

伽古拉的手指完全松开了,叉子轻轻落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西瑟斯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常春藤上。

藤蔓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翻动,银色的背面和深绿色的正面交替闪现。

“你总是这样。”他说。

西瑟斯没有问“这样”是哪样,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汤已经凉了,香草的味道沉到了碗底,带着一点清苦的余味。

伽古拉忽然站起来,动作很突然,椅子腿刮过地板。

他绕过餐桌,走到西瑟斯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西瑟斯的头顶,看着那道从发旋处蔓延开来的蓝白光芒。

在他自己的视野里,那光已经不像是在御游眼中那么明亮了,但依然存在。

他伸出手。

西瑟斯没有动。

伽古拉的指尖碰到西瑟斯的头发。

黑色的,微卷的,在他指腹下柔软得不像话,他碰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手指滑到耳后,碰到那枚银色耳坠的链子。

金属的触感冰凉,和他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用指腹沿着链子的弧度轻轻摩挲,从耳垂到耳廓,再从耳廓回到耳垂。

西瑟斯坐在那里,姿态没有变,神色没有变,什么都没变。

“你那个故人……”伽古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几分不太愿意承认的试探:“送你耳坠的时候,也这样碰过你吗?”

西瑟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片被伽古拉不小心溅出来的汁水上,它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印记,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伽古拉的手指从耳坠移到耳廓,指腹沿着软骨的边缘滑行,他的气息比刚才重了一点,每一次吐息都拂过西瑟斯的耳后,那里没有护甲,只有一层薄薄的拟态皮肤,和他真实的身躯一样敏感。

“伽古拉。”

伽古拉没有收回手,但他停下来了,手指就停在西瑟斯的耳后,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感受着脉搏在皮肤下跳动,稳定,有力,不快不慢。

“你怕什么?”伽古拉问。

西瑟斯微微偏了一下头,角度很小,但足够让他的耳廓离开伽古拉的指尖。

伽古拉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

“没有怕。”西瑟斯说。

“你连说谎都不会。”

西瑟斯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无声地滑开,他转过身,和伽古拉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我怕的是。”西瑟斯说:“你会后悔。”

伽古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西瑟斯,看着那双眼里倒映的自己,那个自己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不会。”他说。

西瑟斯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伽古拉还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的手背。一触即分。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餐桌,碗碟在他手里叠放整齐,刀叉并排放在最上面,餐巾叠成四方形,压在盘子底下。

伽古拉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切都收拾干净,把餐桌擦了一遍,把椅子归位。

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碟轻磕的声响,然后是毛巾擦过瓷器的细微摩擦声。

伽古拉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西瑟斯正在擦最后一只碗。

伽古拉看着那些手指,想起刚才它们碰自己手背时的触感。

“纳西尔兰。”

西瑟斯给了他一个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有时候很过分。”

“过分在哪?”

伽古拉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应该这样毫无防备地信任我,你不能把我和那个‘他’混为一谈,你凭什么对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给予宽恕。

但他什么都没说。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确实不懂,但你可以教我。”

伽古拉愣了一下。

“教不会的。你那个脑子,学什么都快,就这个学不会。”

西瑟斯又看了他一眼。

“明天。”伽古拉开口,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你那个小队,我跟你去。”

西瑟斯把碗放进橱柜,关上柜门。

“好。”

伽古拉等了一秒。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

伽古拉又噎住了。

他换了个姿势,从靠在门框上变成双臂抱胸,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更有攻击性,但他自己知道,那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无聊。”他说。

“嗯。”

“巴黎没什么好逛的。”

“嗯。”

“而且我得监督你,别让你被那些人类队员带坏了。”

西瑟斯把毛巾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你已经说过了。”

伽古拉呆了一下,然后想起这是昨天在咖啡馆里说过的话。

“我再说一遍不行吗?”

西瑟斯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流,混合着厨房里柠檬和香草的气息。

伽古拉偏头,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们在走廊里分开,伽古拉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停下来。

“纳西尔兰。”

西瑟斯也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伽古拉说:“你那个小鬼要是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会给他好脸色。”

西瑟斯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边,表情藏在阴影里,但伽古拉知道他笑了。

“他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你。”西瑟斯说。

“哪种?”

“怕你的那种。”

伽古拉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西瑟斯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伽古拉站在原地,走廊的灯感应到他的静止,开始变暗。

从亮白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昏橙,从昏橙变成暗红,最后彻底熄灭。

他站在黑暗里,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因特诺西的轮廓,晶体的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想起刚才那枚耳坠在他指腹下的触感,冰凉的银,温热的耳廓,还有西瑟斯那时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怕。

他想。

那是别的什么。

但他说不清楚。

他一直说不清楚。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户的另一边移过来,落在他脚前。

他跨过那条河,推开自己的房门。

床上叠着一条毯子,是西瑟斯放的,下午出门前就放好了,灰色,棉质,叠成整齐的长方形,放在床尾。

伽古拉把毯子抖开,坐在床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碰过西瑟斯头发的手,指尖在灯光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不一样。

他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胸口。

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和西瑟斯身上的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最后缓缓吐出来。

他对着枕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有人听见。

……

第二天,巴黎的天空比昨天蓝了一些。

西瑟斯推开大门时,伽古拉已经站在门外了。

黑色长裤,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他听见门响,转过头,幽绿的眼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

“看什么?”他说:“没见过等人?”

西瑟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手,让伽古拉先走。

伽古拉瞥了他一眼,迈步走出去,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西瑟斯跟上来,和他并肩。

街角的面包店已经开门了,老板娘正在把新出炉的可颂摆进橱窗。

看见他们,她笑着说了句什么。

伽古拉没听懂,但西瑟斯回了她一句,伽古拉注意到老板娘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笑得更开心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像会欠账的。”

伽古拉哼了一声:“我昨天也不像。”

西瑟斯没有反驳。

wIt基地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伽古拉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些灰色的建筑、整齐的草坪、远处停机坪上银白色的战机轮廓。

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伽古拉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询问。

“你队员知道我来?”伽古拉问。

“不知道。”

伽古拉挑眉:“那他们不会问?”

西瑟斯推开墨丘利小队所在楼的大门:“会。”

一楼公共区域,罗德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西瑟斯身上,然后自然地移到伽古拉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收回。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队长,早上好。”他的目光又看了伽古拉一眼,这次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这位是?”

“我朋友。”西瑟斯说:“今天来参观。”

罗德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朝伽古拉伸出手,姿态从容:“罗德·德尼亚尔,幸会。”

伽古拉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上去:“伽古拉斯·伽古拉。”

罗德的手很稳,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伽古拉先生是日本人?”

“算是吧。”

罗德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报纸,坐回沙发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伽古拉的到来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伽古拉看了他一眼,心想,真会装。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队长!非洲的数据我整理好了,昨天——啊。”

御游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刘海被汗水黏在额角,露出一只金色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直直地看着伽古拉。

他看见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文件从手里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御游。”西瑟斯的声音。

御游猛地回神。

“在、在!”他蹲下去捡文件,手忙脚乱,捡起这张掉了那张,纸张在膝盖上堆成一堆摇摇欲坠的塔。

伽古拉看着他,没有动。

等御游终于把文件抱稳,站起来时,脸已经红透了。

“前、前辈好!”他朝伽古拉鞠了一躬,角度大得文件又差点掉下来:“我是月卜梦御游!墨丘利小队成员!”

伽古拉看着他:“……前辈?”

“御游。”西瑟斯这次带着一点伽古拉能听出来的无奈。

御游立刻站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偷偷看了伽古拉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抱着文件小跑到自己的工位,把脸埋进屏幕后面。

但那只藏在刘海下的左眼,始终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伽古拉。

看着那团被“包住”的光,和那根连接着西瑟斯的线。

“你的队员,”伽古拉压低声音:“都这么有意思?”

西瑟斯没回答,他朝楼上走去,伽古拉跟在后面,脚步踩在楼梯上,比西瑟斯重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