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脚下的天空被压得很低。
御游蹲在灌木丛后面，左眼眯成一条缝。
灰白的世界里，那道从地底裂缝中涌出的黑暗像墨汁一样翻涌，凝聚成一只浑身覆满厚重甲壳的巨兽。
土之魔王兽，玛伽古兰特王。
它的每一次踩踏都让地面震颤，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砸进远处的树林里，惊起一群乌鸦。
“好大……”御游小声说。
伽古拉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把他往下压了压。
“别抬头。”
他的目光越过御游的头顶，落在那个站在山坡上的黑色身影上。
黑色风衣，黑色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
御游从刘海的缝隙里偷看那个人。
上一次在东京巷子里，他被那只冰凉的手搭着肩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现在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终于能好好看看这个人了。
和伽古拉先生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绿眼睛，但伽古拉先生站在队长身边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空气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个人的身边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前辈。”御游把声音压到最低：“他……”
伽古拉没有回答，只是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山坡上，伽古拉斯终于动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张，一道黑色的纹路从他掌心蔓延开来，扎进泥土。
地面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玛伽古兰特王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声波震得御游耳膜发疼。
它开始移动，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方向是山脚下的城镇。
御游攥紧了拳头。
“它要——”
“知道。”伽古拉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道光正在急速接近。
红凯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欧布奥特曼的身躯划过天际，直直撞向玛伽古兰特王。
巨兽被撞得踉跄后退，背部撞上山壁，碎石飞溅。
欧布落地，摆出战斗姿势，胸口的水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着稳定的蓝光。
山坡上，伽古拉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还是这么莽。”他说。
伽古拉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御游紧张地拽住他的衣角：“前辈？”
“待着别动。”伽古拉拨开灌木枝，朝山坡上走去。
御游张了张嘴，没敢出声，蹲在原地，只露出半个脑袋。
灰白的视野里，两个很像的黑绿色身影正在靠近。
伽古拉斯先看见了他。
他微微侧头，幽绿的眼瞳里映出伽古拉的身影，平静地打量。
那目光从伽古拉的脸移到他的肩，再移到他的手指，那里空空的，没有蛇心剑。
伽古拉今天没拿剑，那把剑在他体内，和因特诺西一起沉睡。
“你来了。”伽古拉斯说。
像是早知道他会来。
伽古拉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山下那场战斗。
欧布正一拳砸在玛伽古兰特王的下颚上，巨兽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但厚重的甲壳纹丝不动。
“你放的。”伽古拉说。
“嗯。”伽古拉斯承认得坦然：“太无聊了，找点事做。”
伽古拉嗤笑一声：“找事做到地球上来？”
“这里热闹。”伽古拉斯看着欧布被玛伽古兰特王的尾巴扫飞出去，撞倒了一片棵树林：“而且有个莽撞鬼在，不愁没戏看。”
御游蹲在灌木丛后面，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听见伽古拉先生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是真的在笑。
他偷偷探出一点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风衣的衣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姿态一模一样，连歪头的角度都差不多。
“他比上次利落了一点。”伽古拉评价。
“是吗？”伽古拉斯眯起眼：“我看还是老样子，光知道正面硬刚。左翼空成那样，换我早就——”
“你又不是他。”伽古拉打断。
伽古拉斯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了解他。”
“认识很久了。”
山下，欧布被玛伽古兰特王的前爪拍进地里，砸出一个大坑。
御游忍不住“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伽古拉回头看了他一眼，御游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伽古拉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带来的？”
“他的小队员。”伽古拉说：“借来用用。”
“那个光之战士的？”
伽古拉斯多看了御游一眼，但没说什么。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山下重新站起来的欧布吸引过去。
欧布从坑里爬出来，计时器已经开始闪烁红光，他摆出十字手势，一道光线射向玛伽古兰特王。
巨兽侧身避开，光线擦过甲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它甩动尾巴，再次将欧布扫飞。
“光线角度偏了。”伽古拉皱眉。
“他急了。”伽古拉斯说：“能量不够了，想速战速决。”
“你会让他赢吗？”
伽古拉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山下那场越来越狼狈的战斗。
欧布又站了起来，计时器的红光闪得越来越快，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大，握紧拳头，朝巨兽冲过去。
伽古拉斯忽然开口：“你不帮他？”
“不需要。”伽古拉说。
伽古拉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收回去。
“你们那个队长呢？他不是光之战士？”
“他有别的事。”
“哦。”伽古拉斯没有追问，目光重新落回战场：“你这个朋友，倒是挺有意思。上次在东京，我以为他会动手。”
“他一般不主动动手。”
“那什么时候动手？”
伽古拉想了想：“需要的时候。”
伽古拉斯嗤笑一声，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愉悦：“你们说话的方式都一样，绕来绕去的。”
山下，欧布再次被击退，单膝跪地，胸口的计时器急促地闪烁着。
玛伽古兰特王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地动山摇。
御游终于忍不住了，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前辈，那个巨人要——”
“闭嘴。”伽古拉和伽古拉斯同时说。
御游把嘴闭上，缩回灌木丛后面。
两个伽古拉对视一眼，伽古拉斯先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眼角有了一点纹路，不像之前那样只是一个动作。
“你带的这个小鬼，胆子不小。”伽古拉斯说。
“他话多。”伽古拉说：“你上次没掐死他算是客气。”
“手太冰，掐不住。”伽古拉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拢：“你这双手，暖和吗？”
伽古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山下，看着欧布第三次站起来。
远处的山脊后面，另一道光芒正在升起。
像黄昏与黑夜交界处的那一线天光。
御游的左眼突然剧痛起来，他捂住眼睛，指缝里渗出金色的光芒，那层猩红与暗紫交织的光从远处蔓延过来，吞没了一切灰白。
“什么……”
伽古拉斯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转头看向山脊的方向，眼瞳里映出那片正在升起的暗紫色光海：“那是谁？”
伽古拉没有回答。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暗紫色的光柱冲破云层，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不大，但伽古拉斯看见了。
“你认识？”
“嗯。”
“是什么？”
伽古拉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凝聚的身影上，暗紫色的铠甲，胸口的塌缩口像是黑洞，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那未知的巨人从光柱中踏出，战靴跟踩在地面上，龟裂的纹路从落脚点向四周蔓延。
“混沌的化身。”伽古拉说：“击败过数位奥特兄弟的混沌巨人。”
伽古拉斯吹了声口哨：“听起来很厉害。叫什么？”
“赫律加德。”
山下，欧布已经停下了动作。
他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暗紫色身影，计时器的红光映在那副铠甲上，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赫律加德没有看他。
猩红的眼灯亮起，像凝固的血，他侧头，目光落在玛伽古兰特王身上。
巨兽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御游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他左眼皮在狂跳，灰白的世界被那片暗紫色撕开一道口子，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他不敢看，不敢想，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捂住耳朵。
“小鬼。”伽古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看。”
御游把脸埋得更深了。
赫律加德抬起右手，五指没入胸口的塌缩口，暗紫色的能量从塌缩口边缘溢出，缠绕在他的手腕上，顺着小臂向上蔓延。
他的手指抽出来，带出一柄长刀，刀身漆黑，刀刃泛着暗紫色的冷光，比他的身高还长。
他将刀斜在身前，刀尖指向地面，猩红的眼灯在刀身上映出两道血色的光痕。
玛伽古兰特王发出一声嘶鸣，它转过身，朝山脊的另一侧逃去。
甲壳在奔跑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赫律加德迈出一步，残影还留在原地，本体已经出现在巨兽的侧后方。
然后他拔刀。
刀身从巨兽体内抽出的瞬间，一道暗紫色的弧光划过空气。
那弧光很细，细得像一根线，但它切开的地方，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玛伽古兰特王的动作停住了，它又往前跑了两步，厚重的甲壳从颈部开始，沿着一条对角线缓缓错开。
上半截身体滑落，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下半截身体还站着，维持着奔跑的姿势，过了两秒，才轰然倒地。
山坡上，伽古拉斯吹了声口哨，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欧布站在原地，计时器还在闪，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己的能量上了。
他看着那具被一刀两断的巨兽尸体，看着那个暗紫的身影。
赫律加德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欧布身上。
欧布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握紧的拳头松开了，又握紧：“谢……”
他的声音沙哑：“谢谢。”
赫律加德没有回答。
血刃指向欧布。
刀尖离欧布的计时器不到三尺，冷光映在那颗正在急促闪烁的计时器上，把红色染成更深的颜色。
欧布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混沌巨人，胸口起伏着，计时器的红光闪得越来越快。
山坡上，伽古拉斯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那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
“这位赫律加德……”他慢悠悠地说：“脾气似乎不太好啊。”
伽古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山下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御游终于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只看了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山谷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欧布站在那里，刀尖指着他的胸口，他没有退，也没有反击，只是看着赫律加德，有困惑，有警惕，但没有恐惧。
赫律加德的刀纹丝不动。
风从富士山的方向吹来，卷起碎石和尘土。
铠甲在风中泛着冷光，猩红的眼灯稳定得像两颗凝固的星辰，他持刀的姿势很稳，刀尖与欧布的计时器之间的距离精确到可以塞进一张纸。
欧布深吸一口气：“你……”
“你是谁？”
赫律加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欧布，看着那张他曾经在星空下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双曾经在伽农的篝火旁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他。
他收刀。
长刀从欧布的计时器前方移开，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重新没入胸口的塌缩口。
能量退去，铠甲上的暗光黯淡下来，那双猩红的眼灯最后看了欧布一眼，然后熄灭。
光芒消散。
欧布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许久没有动，计时器还在闪，闪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向那片空地。
赫律加德走了。
欧布蹲下来，蹲在那道被刀气劈开的裂缝旁边。
裂缝很深，边缘整齐，暗色的能量残留还在缝隙里微微闪烁。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他缩回手，看着指尖那一小片被灼伤的皮肤。
“好强……”他喃喃道。
山坡上，伽古拉已经转过身，朝灌木丛走去。
御游蹲在后面，脸还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起来。”伽古拉踢了踢他的鞋尖：“走了。”
御游抬起头，脸上还有一道被灌木枝刮出的红印子，闭着眼，不敢睁开：“前辈……那个……”
“走了。”伽古拉重复了一遍，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御游踉跄了一下，站稳，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山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欧布不见了，巨兽的尸体不见了，那道暗紫的身影也不见了，只剩下地面上一道深深的裂缝，还在往外冒着细碎的能量光点。
他转过头，看向山坡的另一边。
伽古拉斯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山下那道裂缝，嘴角还留着那点笑意。
御游缩了缩脖子，躲在伽古拉身后。
伽古拉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富士山被云层遮住的雪顶。
“走了。”伽古拉斯说。他往山下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伽古拉一眼：“下次无聊了，还来。”
“随你。”伽古拉说。
伽古拉斯笑了一声，转身朝山下走去，衣角在山风里翻飞，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御游从伽古拉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方向，又缩回去：“前辈。”
“嗯。”
“他……和您好像。”
伽古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御游小跑着跟上去，鞋带又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系。
远处的天空开始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富士山的雪顶上，落在山下那道深深的裂缝上，落在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土地上。
御游跑了几步，追上伽古拉，走在他身边。
“前辈。”他小声说：“那个赫律加德……好帅。”
伽古拉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嗯。”
“前辈你认识他？”
“认识。”
“他是什么人？”
伽古拉嘴角弯了弯，只是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