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地方是红凯找的。
一家开在居民区深处的深夜食堂，门脸小得差点错过，暖帘被油烟熏得发黄，掀开帘子进去，里面只有一条吧台，能坐六七个人。
老板是个光头老头，正用毛巾擦一只白瓷碗，看见红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烧酒放在台面上。
“经常来？”西瑟斯在红凯旁边坐下。
“每次来日本都来。”
红凯给两个人倒了酒，自己先抿了一口，眯起眼睛：“老板以前是渔民，做的鱼特别好。这个点也就他开着。”
老板从冰箱里拿出两条鱼，开始处理。
刀工很快，去鳞、开腹、剔骨，一气呵成，鱼肉被他扔进油锅里，发出刺啦一声响。
红凯闻着那个味道，放松下来，肩膀往下塌了塌，手肘撑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西瑟斯没喝酒，把杯子推到一边。
红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杯子续满。
帘子被掀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红凯下意识回头。
先进来的是御游，刘海乱糟糟的，左眼用一只手捂着，指缝里露出一线金色的光。
他身后跟着伽古拉，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进来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门框太矮了。
“队长！”御游又惊又喜，但他捂着眼睛，不敢放开：“我、我眼睛——”
“缓一下就好了。”西瑟斯说。
御游靠在门边，闭着左眼，慢慢把手指移开。
那只金瞳在灯光下亮得过分，虹膜的颜色比平时深，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然后他看见了坐在西瑟斯旁边的红凯。
他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欧、欧欧欧——”
“小声点。”
伽古拉从他身后走过，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御游的话被打断了。
他在红凯对面坐下，目光从红凯脸上扫过去，没什么表情，像看一个不太熟的熟人。
御游终于把那个字挤出来了：“欧布奥特曼！”
他的声音还是很大，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脸涨得通红，他挪到西瑟斯另一边坐下，离红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身体拼命往前倾，恨不得把整张脸凑到红凯面前。
“你、你好！我叫月卜梦御游！墨丘利小队的队员！队长的队员！”他伸出手，想了想觉得不太对，改成鞠躬，额头差点磕在台面上。
红凯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愣，放下酒杯，也微微欠了欠身。
“红凯。你好。”
御游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
他盯着红凯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向西瑟斯：“队长！你没告诉我欧布奥特曼会来！”
“我也是刚遇见。”西瑟斯说。
御游又转回去看红凯，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放在台面上的手。
红凯的手指很长，有一道浅浅的疤横在食指根部，御游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盯着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但只收了大概两秒，又飘过去了。
“你刚才和魔格伽巴打的时候，”御游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好厉害。”
红凯被这句“好厉害”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输了。”
“但是你又站起来了！”御游说得又快又急：“我看见你站起来了！能量都用完了，还站起来了！”
他的金瞳在灯光下亮着，眼里只有敬佩。
红凯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勾起嘴角：“谢谢。”
御游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往红凯那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最后半个屁股悬在凳子外面。
“前辈，”他扭头看伽古拉，声音压得很低：“欧布奥特曼跟我说谢谢。”
伽古拉正从老板手里接过一杯刚泡的咖啡，闻言抬了一下眼皮：“嗯。”
“他跟我说谢谢！”御游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伽古拉没再理他，低头喝咖啡，眉头皱了一下，苦的，他没加糖。
老板把烤好的鱼端上来，两条，放在红凯和西瑟斯面前。
鱼皮烤得焦脆，泛着油光，旁边配了一小撮姜丝和一瓣柠檬。
红凯夹了一筷子，鱼肉翻开，白气冒上来，他吹了吹塞进嘴里，眯起眼睛：“还是这个味道。”
御游看着那条鱼咽了咽口水，他今晚还没吃东西，刚才在山脚下跑了一路，胃早就空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拿了一条鱼放进烤架。
红凯把自己的盘子往御游那边推了推：“尝尝。”
御游愣了一下，看了看红凯，又看了看西瑟斯。
西瑟斯点头。
御游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鱼皮在齿间碎裂，鱼肉嫩得几乎不用嚼，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伽古拉坐在对面，咖啡喝了一半，手指在杯沿上转圈：“怎么回事？”
西瑟斯放下筷子。
老板很识趣地走到厨房另一头，御游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左眼眨了一下，竖起耳朵。
“另一个伽古拉。”西瑟斯说：“捡到了一把剑。剑里有扎基。”
伽古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扎基。”
“嗯。”
“你去过的宇宙？”
西瑟斯点头。
伽古拉沉默了几秒，手指又开始转圈，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难怪他放的怪兽比正常的强那么多。玛伽古兰特王，能量波动高了六成。魔格伽巴也差不多。我还以为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原来不是。”
御游把饭咽下去了，但他不敢说话。
他看了看伽古拉，又看了看西瑟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个宇宙。”伽古拉看着西瑟斯，目光比刚才锐了一点：“扎基是什么来头？”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御游从没见队长吃饭这么慢过，他平时吃东西中规中矩，像完成任务。
现在他在拖时间。
“人造兵器。”西瑟斯说：“以诺亚为原型。失控了。”
伽古拉等着他说下去。
“在那个宇宙，他差点毁灭一切。”西瑟斯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子里，没吃：“后来被解决了。”
“谁解决的？”
“诺亚。”
伽古拉盯着西瑟斯。
他听出来了，西瑟斯跳过了很多东西，说“被解决了”，但没说怎么解决的，没说谁参与了，没说过程。说“诺亚”，像在念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和平常不一样。
伽古拉认识西瑟斯很久了，久到能分辨他每一种沉默的质地。
现在的这个沉默，是那种藏了东西的。
“你呢。”伽古拉问。
西瑟斯抬眼看他。
“在那个宇宙，你在做什么？”
御游屏住呼吸，红凯夹鱼的动作也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西瑟斯看着伽古拉，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伸手，从御游面前那碟布丁上舀了一勺。
御游还没来得及说“那是我的”，那勺布丁已经送到伽古拉嘴边了。
蛋黄色的，表面有一层焦糖，勺子边缘还沾着一粒没化开的糖粒。
伽古拉低头看着那勺布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西瑟斯的勺子往前送了半寸，几乎碰到他的下唇。
他张开嘴，含住了勺子，焦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浓，浓到盖过了咖啡的苦。
西瑟斯收回手，把勺子放回御游的碟子里。
御游看着那个被用过、又被放回来的勺子，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他没敢说“那是我的勺子”，也没敢说“队长你拿的是我的勺子”，只是默默地把碟子往旁边推了两寸。
伽古拉不说话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咖啡还是苦的，但舌尖上那点甜味一直散不掉，每一口苦味翻上来，都被那点甜味截住。
他看了西瑟斯一眼，西瑟斯已经转回去继续吃鱼了，筷子夹得很稳，蘸料的时候在酱油碟里点了一下，不多不少。
红凯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低下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鱼肉，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灌了一口烧酒。
老板从厨房那头走出来，把新烤好的鱼放在御游面前。
御游低头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又放下，偷偷看了一眼伽古拉的侧脸。
伽古拉的脸被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没有继续问扎基的事了。
那勺布丁堵住了他的嘴，不是物理上的堵，是别的什么，御游不太懂，但觉得那比任何回答都管用。
红凯喝完最后一杯酒，把杯子倒扣在台面上，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对老板说了句什么。
老板点头，把那几张纸币收走，又放了两颗糖在桌上。
薄荷糖，白色的，用透明纸包着。
红凯拿了一颗，把另一颗推到御游面前。
御游捧着那颗糖，看着红凯往门口走，他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你、你要走了吗？”
红凯回头看他，戴上帽子，暖帘被夜风掀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嗯。”
“还会来吗？”御游有点急。
红凯想了想：“会的。”
他把暖帘掀开，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西瑟斯一眼，又看了伽古拉一眼。
他对伽古拉点了点头，伽古拉没回应，也没拒绝。
暖帘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月光。
御游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糖，他低头看那颗糖，白色的糖纸被攥皱了，他把糖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他坐回去，开始吃那条已经凉了一点的鱼。
老板把碗碟收走，擦干净台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店里的灯光很暖，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模糊，交叠。
伽古拉的咖啡终于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手指离开杯沿的时候，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回去？”他问西瑟斯。
西瑟斯点头。
他站起来，把凳子归位。
御游赶紧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站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我吃完了”。
伽古拉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御游接过来擦嘴，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他们掀开暖帘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御游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踩着自己的影子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队长。”
“嗯。”
“那个扎基，比欧布厉害吗？”
“没有可比性。”
“那就是很厉害？”御游的眉头皱起来，开始补脑。
“嗯。”
御游转回去，继续踩自己的影子，踩了几步，又回头：“但是队长你更厉害，对吧？”
伽古拉走在他旁边，闻言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西瑟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往前走，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毛衣的灰色照得很浅。
御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问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薄荷糖。
“前辈。”他叫伽古拉。
“嗯。”
“红凯前辈比电视上帅。”
伽古拉嗤了一声：“电视上也没播过他。”
“wIt的内部资料里有！虽然是模糊的人影，堪比马赛克。”御游理直气壮地说完，顿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但是本人真的帅。”
伽古拉没理他。
御游加快脚步，跑到前面去，仰头看月亮，东京的月亮比巴黎的小一点，但更亮，可能是因为空气更干净。
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跑回去，跟在他们身边。
“队长，明天还有任务吗？”
“没有。”
“那我能不能睡到中午？”
“不能。”
御游的脸垮下来，但垮了大概两秒，又恢复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了个懒腰，指尖碰到路边的樱花树枝，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伽古拉的风衣上，落在西瑟斯的头发上。
御游看着那几片花瓣，想伸手帮队长摘掉，但没敢。
他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伽古拉看见了，他伸手，从西瑟斯头发上拈起那片花瓣，看了一眼，松手。
花瓣飘下去，落在水洼里，转了一圈。
御游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