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胸口有点涨。
他感受了一下。
核心在跳，频率比正常快一点，力度比正常大一点，每次搏动都把能量推到脉路的尽头，推完了还有余量。
混沌在他体内走了一圈，留下的痕迹比他预想的深，在能量通道里缓慢游走，和蓝白的本体能量搅在一起。
托雷基亚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注视。
“醒了？”
西瑟斯睁开眼，托雷基亚的脸离他很近，猩红的眼灯在黑暗中发亮，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西瑟斯从他肩上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计时器的光很亮，核心每跳一下都把能量推到指尖。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能量从指缝里流出去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光点，飘了几下就散了。
“太多了。”
“刚好。”托雷基亚的手指从西瑟斯腰侧收回来，指尖点在他计时器边缘。
西瑟斯把那些在脉路末端堆着的能量往回收，一点一点地压进核心。
混沌的能量在他体内走得更慢了，开始往深处沉淀。
托雷基亚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调整能量的流向，把那些暗蓝粒子从脉路边缘拉回来，压进核心的缝隙里。
托雷基亚把手搭在他大腿上，指尖轻轻扣着。
“哥哥。”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托雷基亚在他腿环上敲了一下：“在想扎基下次来找你的时候，你能不能打得过他，在想该从哪里找路西法，在想你到了这里，光之国那边会乱成什么样。”
“还有呢？”
托雷基亚的表情没变，那些话在他意识深处转了几圈，又沉下去了。
“没了。”
西瑟斯点点头，刚想打开光屏。
“你刚才在想什么？”托雷基亚忽然开口，截住了他的动作。
西瑟斯抿了下唇：“…永恒。”
托雷基亚手指停住。
西瑟斯继续道：“永恒，是什么感觉？你好奇过吗？”
托雷基亚不想回答。
但西瑟斯在看他。
“好奇过。”托雷基亚回忆了一下：“很久以前，在我还不知道永恒是什么的时候。我以为永恒就是一直不变，一直存在，一直往前。”
“后来呢？”
托雷基亚的目光从恒星上收回来，落在西瑟斯脸上，又移开了：“后来我知道了，永恒是停在某个瞬间里。你以为你拥有了无限的时间，其实是时间把你丢下了。”
托雷基亚攥紧手指：“被丢下了，还以为是自己选的。”
“嗯。”
“为什么忽然想这个？”托雷基亚又问。
西瑟斯托雷基亚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握了一下：“因为一件事，想到的。”
“什么事？”
“火花人偶。”
托雷基亚把手从西瑟斯掌心里抽出来，搭回他腰上：“永恒……你怎么看？”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很重。”
托雷基亚的手指在他腰侧敲了一下：“还有呢？”
“停滞。”
托雷基亚眼里的光沉淀下去，眼神示意继续。
“但它自己不会停，也不需要停。力量到那个程度，时间、空间、存在与否，对它来说没有意义。它在那里，就在那里。不需要维持，不需要证明，不需要任何人承认它在那里。”
西瑟斯看着自己的手，光在指缝间游走，这是他自己的能量：“我以前想过，如果能拥有这种力量，会是什么感觉。后来不想了，我扛不住。”
西瑟斯抬眼：“你扛得住。”
“你怎么知道？”
“你扛住了我。”
托雷基亚轻笑一声，抬手捏着西瑟斯的下巴晃了晃：“你是我扛过最重的。”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里，恒星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刚够照亮两奥之间的那点距离。
“你刚才说的‘不会停’。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永恒，他自己会停吗？”
西瑟斯没回答。
托雷基亚转头看他，西瑟斯的侧脸被光照亮一半，暗的一半埋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
“你想过吗？”托雷基亚问。
“想过。”
“想过什么？”
“如果停了呢？”
托雷基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停了会怎样？”
“意识醒着，能看，能听，能感知。”
西瑟斯把手覆上托雷基亚收拢的手指，掌心贴着手背：“和那次不一样。”
托雷基亚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西瑟斯想了想：“……那次是意外。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如果能选，是另一回事。”
托雷基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如果能选，你会选停吗？”
西瑟斯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托雷基亚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从西瑟斯掌心里抽出来，把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上。
西瑟斯看着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抓到。
“不会。”西瑟斯说。
托雷基亚的手指松开了：“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托雷基亚看着西瑟斯的脸，他觉得自己读出了一些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他把西瑟斯拉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肩，掌心扣着他的后脑按在自己胸口。
西瑟斯的脸贴着他的胸甲，暗蓝的光从束缚带下面涌出来，在两奥之间流动。
“在想什么？”
“一句话。”
“哪句？”
“爱是即使知道会受伤也想要靠近。”
托雷基亚神色微变：“你……”
“如果靠近之后发现对方会把你锁住呢？”
托雷基亚把话咽了回去。
“你会不会后悔？”
托雷基亚手从他后脑滑到后颈，按着背鳍的起始点：“你在说谁？”
西瑟斯没回答。
托雷基亚的手停在那里等了片刻：“西瑟斯，你在说谁？”
西瑟斯从他胸口抬起头，眼里的光很亮：“一个假设。”
托雷基亚盯着他，不见躲闪，也不见隐瞒，只有一道他读不懂的光。
他把手从西瑟斯后颈上收回来，撑着身后的岩石往后退了一点点，拉开距离。
“你刚才问永恒是什么感觉……你想做一件事，那件事会让你停住。”托雷基亚看着西瑟斯的眼睛：“对不对？”
西瑟斯眸光微动：“不一定。”
“不一定，就是有可能。有可能，就是有风险。有风险，就是你会拿自己去试。你每次都是这样，先去试，试完了告诉我结果，不告诉我过程。”
托雷基亚语气从低变高，从高变沉，把西瑟斯的手握得很紧。
“哥哥。”
“西瑟斯，你又想把我丢下。”
“不会。”
“你要是不会，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从来没这样过，你以前做什么事都不瞒我。但你现在不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的？”
西瑟斯从托雷基亚指缝里抽出手：“从你离开光之国之后。”
托雷基亚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
“你不在的时候，我学会了自己做决定。有些事只能自己决定，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听的人担心。”
“你现在说了，我也会担心。”
“所以不想说。”
托雷基亚攥紧拳头又松开：“你刚才说不确定，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有些事，不是由我决定的。”西瑟斯抬手轻轻拂过托雷基亚胸口的封印。
托雷基亚抬手捧住他的脸：“谁在逼你？”
西瑟斯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是我在考虑。”
“考虑要不要做？”
“嗯。”
“不做会怎样？”
西瑟斯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托雷基亚的那只手：“不够。不够强，不够稳，不够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托雷基亚胸口深深起伏了一下：“你想的事情跟永恒有关，跟停滞有关，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西瑟斯的脸：“你想做什么？”
“在研究一个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成，成了会怎样，不成会怎样，都不确定。”
“你在冒险。”
“嗯。”
“你答应过我不冒险。”
“我答应过你很多事。”西瑟斯这次没有移开视线：“不是每件都能做到。”
托雷基亚一句话都没说，眼里的光从平稳变成暗，从暗变成深不见底的黑。
“……你要做什么？”他问。
“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做。”
托雷基亚盯了他很久：“……你刚才问我，如果你把我锁住，我会不会后悔。你现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怕拿到那个东西之后会变成那样。”
他的脸色有些沉：“你怕伤害到我。”
西瑟斯没反驳。
托雷基亚往前倾，缩短距离：“你知道我不怕，连死都不怕。但你拿这种东西来问我……”
他伸手卡住西瑟斯的下巴，指尖按在他嘴角：“借口。”
西瑟斯把他的手拿开：“我在想清楚。”
“你想不清楚的，从来都想不清楚。你每次都是想了，觉得差不多，就做了。做完再想，什么时候真的想清楚过？”
西瑟斯没说话。
托雷基亚几乎要气笑了：“你要是那样做，我也会去找你。你在哪，我在哪。”
他抓住西瑟斯的手，手指扣进指缝：“你不只有自己。”
西瑟斯想说点什么，但托雷基亚的表情让他把话又咽回去了。
“你不会选。”托雷基亚低声说。
“嗯。”
“你骗我。”
西瑟斯看着他：“我没骗你。”
“你在考虑。”
托雷基亚松开西瑟斯的手，退开了，他从岩石上站起来，转身背对着西瑟斯：“你答应过我。”
“我记得。”
“你不记得。你忘了你躺在银十字军的时候我站在外面是什么感觉。你忘了你醒过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
托雷基亚的眼灯逐渐烧灼成血红：“你什么都忘了。”
西瑟斯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托雷基亚感觉到他的靠近但没有转身。
“我没忘。”
“你准备忘。”托雷基亚捻了捻指尖。
西瑟斯伸出手碰到托雷基亚的手臂：“哥哥……”
托雷基亚甩开他的手：“别叫我。”
西瑟斯这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托雷基亚没甩开，看着西瑟斯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你不会忘了我。”托雷基亚说。
“嗯。”
“你要是忘了，我就把你的记忆重新灌进去。一遍不行两遍，灌到你记住为止。”
西瑟斯的手从他手腕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好。”
托雷基亚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西瑟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里的光稳定得让人安心也让人不安。
“你刚才说，如果能把那个东西拿回来……”托雷基亚恢复平静：“是肯定，还是可能？”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试？”
“嗯。”
托雷基亚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这次很慢。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从西瑟斯的指缝里慢慢退出去，抽到最后一只小指的时候停了一下，指尖在西瑟斯的指腹上蹭了蹭，然后彻底抽走了。
“你想试就试。你试完，我来收场。”他退后一步：“但我不会等你。”
西瑟斯看着他。
他飞走了。
暗蓝色的光从小行星表面升起来，划破虚空，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星云后面。
西瑟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