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从天花板往下照,把操作台照得发白。
西瑟斯坐在高脚凳上,面前的光屏亮着,上面是光之国育儿中心的资料,从能量供给到幼崽各阶段的营养配比,从体征监测到异常情况处理,密密麻麻的条目往下刷。
0520冒出来,有些兴奋:【哦哦哦!朝仓陆醒了!】
西瑟斯看了一眼时间。
睡了四十分钟。
他把这页资料标记了位置,光屏缩小成一个图标,悬浮在视野角落。
他从高脚凳上下来,摘手套的动作很快,丢在操作台上。
【他饿了!】
西瑟斯推门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门没全开,他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
楼梯在走廊尽头,他迈了两级台阶,腿长优势在楼梯上不太管用。
【啊!他哭了!】
哭声从楼上砸下来,隔着天花板都能听见那中气十足的嚎。
西瑟斯最后几级台阶是一次跨三级上去的,到二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全亮了,他推开门。
婴儿床放在靠窗的位置。
朝仓陆躺在里面,脸涨得通红,嘴张得很大,牙龈露在外面,眼泪从眼角往外涌,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连体衣,两条小腿在空气中乱蹬,蹬几下停一下,再蹬几下,节奏像在抗议什么。
小机器人悬在婴儿床上方,大概三十厘米高,银白色的外壳被走廊的灯照得发亮。
它的身体是椭圆形的,头也是椭圆形的,两只机械手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手指细长,关节灵活,正捧着一个奶瓶。
奶瓶里的液体还在晃,显然刚从温奶器里拿出来没多久。
“来了来了来了——”小机器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是0520的语调,但机械感更强。
它把奶瓶朝朝仓陆的方向递了递,又缩回来,来回几次:“他不接。”
西瑟斯走过去,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朝仓陆。
朝仓陆的眼泡是红的,脸颊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整张脸都红成一个色系,那双眼睛睁着,眼泪把眼睫毛打湿了,一簇一簇地粘在一起。
他看见西瑟斯的时候哭声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哭得更响了。
西瑟斯弯下腰,伸手到婴儿床里,手指从朝仓陆的腋下穿过去,把他从床垫上捞起来。
朝仓陆的身体在他手里扭了一下,两条腿蹬了几下,其中一脚蹬在西瑟斯的手腕上,力气比他预想的大。
他把朝仓陆竖起来抱,让朝仓陆的脸贴着自己肩膀,一只手托着朝仓陆的屁股,另一只手从后背绕过去,手掌按着他的后背。
朝仓陆的哭声中多了一个新的音色,他一边哭一边吸鼻子,吸两下嚎一声,嚎一声吸两下。
小机器人托着奶瓶飞过来,悬在西瑟斯肩膀旁:“该喂了。他上次吃是三个小时前,这个月龄的婴儿应该每两到三小时喂一次,你刚才在实验室待太久了,他…”
西瑟斯把朝仓陆从肩膀上换到另一侧,动作比刚才顺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不太熟练。
朝仓陆的脸换了个方向贴,哭声又停了,但喘气还是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
小机器人把手伸过来,手指在西瑟斯手臂上戳了一下:“奶瓶,奶瓶。”
西瑟斯接过奶瓶,奶瓶比他预想的烫,隔着玻璃能感觉到温度。
他看着奶嘴,又看了看朝仓陆的脸。
朝仓陆的嘴张着,正在寻找什么,下巴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竖着没法喂。”小机器人说。
西瑟斯又把朝仓陆换了个姿势,让他横躺在自己臂弯里,头枕着手肘,屁股托在手掌上。
这个姿势他刚才在资料里看过,图示很标准,但实际操作的时候才发现图示没有告诉他婴儿的头会比身体重那么多。
朝仓陆的头往下坠了一下,他赶紧抬肘,把头的位置垫高了,奶嘴送到朝仓陆嘴边。
朝仓陆正在哭,奶嘴碰到嘴唇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含住了,吮吸的动作很快,每一口都在用力往下咽,好像在说“为什么不早点拿来”。
朝仓陆的眼睛还湿着,但已经不哭了,他一边吸奶一边看着西瑟斯的脸,目光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巴,又移回眼睛。
西瑟斯低头看着他,朝仓陆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奶瓶里的液面在下降,朝仓陆的吮吸速度慢下来,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有一搭没一搭。
停下来的时候嘴还含着奶嘴,眼睛半闭着。
“快睡着了。”小机器人压低了声音。
西瑟斯没动,就那样抱着他。
朝仓陆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奶嘴从嘴里滑出来,嘴角有一道奶渍,已经干了。
小机器人飞过来,用机械手指上的软垫轻轻擦了擦朝仓陆的嘴角:“学的很快嘛。”
西瑟斯没回答,低头看着朝仓陆。
那张脸在睡眠中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让朝仓陆趴在自己肩上,手掌按着的后背,从上往下轻轻拍。
在资料里看到过这个步骤,说是要拍出奶嗝,但他不太确定要拍多久、多重的力气。
他拍了几下,力气轻得像弹灰尘,朝仓陆在他肩上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很小的嗝,然后不动了。
书房的门开着,灯已经亮了。
西瑟斯把朝仓陆放在书房的沙发上,四周用靠垫围了一圈。
朝仓陆在沙发垫上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屁股撅起来,手指攥着沙发套的褶皱。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朝仓陆不会从沙发垫围成的围栏里翻出去,才在书桌后面坐下。
小机器人从门外面飞进来,机械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比它的身体还厚。
它飞到书桌上空,松开手,文件落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公司注册已经办好了。”小机器人落在桌面上,两只脚是磁吸的,吸住桌面站稳了。
它把最上面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公司注册证书,印章是红色的,盖在右下角。
“法人代表是你,注册资本从支线任务的奖励里划的,没有经过任何第三方账户,追查不到来源。”
西瑟斯拿起那张证书看了一眼,又放下。
小机器人翻开第二份文件。
“资金账户已经开通,分别在三个不同的银行,每个账户的存额都控制在不会引起监管注意的范围内。日常运营资金从这些账户里走,大额支出走另外的渠道。”
“部门规划在这里。”小机器人翻开第三份文件,页面上的表格列得很整齐,从行政到财务,从研发到市场,每一个部门的职能和人员配置都写得很清楚。
“初期不需要招太多人,核心岗位从支线任务的奖励里兑换了专业人才的记忆植入,不会出问题。”
“人力资源。”小机器人翻开第四份,手指在页面上点了一下:“总经理的人选已经锁定了。艾瑞克·沃森,四十二岁,之前在跨国集团做了十年的副总裁,三年前因为公司被收购离职,目前待业。能力够用,背景干净,没有跟任何势力有过关联。性格沉稳,不会多问。”
西瑟斯看着那个名字,点了一下头。
小机器人把文件收拢,在桌面上磕了磕,边缘对齐:“你现在是这家集团的董事长了。不用管事,不用开会,不用签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你只需要偶尔露个面,让外界知道有这个人就行。”
它把文件放在桌角,叠成一个整齐的长方体:“其他事我会处理,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沙发那边传来朝仓陆翻身的动静。
西瑟斯偏头看了一眼,朝仓陆从趴着变成了仰躺,一只手从靠垫的缝隙里伸出来,手在空气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到就缩回去了。
“翻身的动作倒是挺利索,真有劲。”小机器人说。
西瑟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注册证书,又看了一眼,放回去。
“对了,西瑟。”小机器人转过身,椭圆形的头仰起来看着他:“集团的名字,我随便起的。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改。”
西瑟斯看着它:“叫什么?”
“兰德。”
西瑟斯没什么表示,又问:“全称?”
“兰德集团。”小机器人顿了下:“…要是觉得太简单,也可以叫兰德控股,兰德国际,兰德什么的,反正就是个壳。”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朝仓陆在沙发上又翻了个身,这次动作比刚才大,小腿踢到了靠垫,把围栏踢歪了一个口子。
小机器人飞过去把靠垫重新摆好,又在朝仓陆肚子上盖了一条薄毯。
它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朝仓陆的脸,机械手指在婴儿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朝仓陆的嘴动了一下,像在找奶嘴。
“他长得像贝利亚吗?”它小声问。
西瑟斯从窗户那边转过来,看了一眼朝仓陆的脸。
“嗯。”
“我看不出来……”它又低头看了几眼朝仓陆,然后转过身,朝西瑟斯飞过来,落在书桌边缘:“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伏井出k,最近在找朝仓陆,虽然他不管,但他至少需要知道朝仓陆是被谁捡走的,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
西瑟斯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需要提前做点什么吗?”
“不用。”西瑟斯把目光移回窗外:“让他找。”
朝仓陆在睡梦中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
西瑟斯看过去,朝仓陆的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过的痕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机器人飞过去看了看朝仓陆,又飞回来,站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脑袋歪向一边。
“还有个事。”它的机械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手指张开又收拢,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你在人类社会活动,总得有个名字。不能真叫西瑟斯吧?一开口就露馅了。”
它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履历,每一页都盖着章,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塞勒西斯·耶尔森,英国人,二十八岁。生日是十二月十七号,射手座。血型A型,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我就不写了,反正也没人敢让你站上去称。”
西瑟斯拿起那份履历,目光从姓名栏扫过去。
“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英国人,都是搞学术的。你在剑桥读的物理,博士毕业,论文方向是凝聚态物理与量子材料的应用研究。导师的推荐信在这里……”
小机器人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签名处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那位导师三年前去世了,查无对证。学校那边我改了几条记录,不会有人发现。”
“毕业后你在瑞士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待了两年,做的是粒子物理相关的工作。后来觉得学术圈太闷了,想出来闯一闯,就辞了职,来了这个国家。履历上的空窗期我用几个短期咨询项目填上了,客户都是真实存在的公司,只是他们不记得请过你。”
西瑟斯翻到下一页。
上面写着工作经历,项目名称,合作方,时间线,每一个节点都精确到月份。
小机器人凑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这家公司去年倒闭了,员工都散了,想查也查不到。另一家在另一个国家,跟这里没有业务往来,更不会有人专门去问。”
它收回手,退后一点:“你的学历、工作经历、技能证书,全部可查。网上能搜到你的领英页面,有几个前同事给你写的推荐信,还有一个学术博客,更新到去年十月。内容是我从几篇真实的论文里拼的,专业领域的人看了会觉得有水平,不专业的人看了也看不懂,正好。”
西瑟斯把履历放下:“朝仓陆呢?”
小机器人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页纸:“他的身份也办好了。出生证明,预防接种记录,体检报告,全部齐全。你现在的设定是他的监护人。”
它把纸页摊开,上面写着一行行整齐的字。“你是他父亲的远房表亲,他父亲去世前在遗嘱里指定你为监护人。这条信息已经录入相关的系统了,户籍管理部门那边有几份档案做了相应的修改,不会引起注意。”
“名字?”
“跟原剧情一样。姓氏保留,以后他长大了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至少有个线索。”
小机器人的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户籍地址填的这栋房子,就是你现在的住址。以后搬家也无所谓,档案可以迁。”
西瑟斯看完那几页纸,把它们装回信封,放在桌角。
小机器人悬在书桌上方,两条机械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比如万一有人查?放心吧,所有信息都是闭环的。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节点都有记录,医院、学校、工作单位、银行、税务,全部能对上。就算有人专门去查,也只会查到一个普通的天才物理学家,在英国读书,在瑞士工作,赚了一些钱,然后辞职来这边做生意。不会有人把你跟宇宙人联系起来。”
它又补了一句:“……人类的系统很好改。我动了几条记录,他们不会发现的。”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小机器人飞到他面前,在他视野里晃了晃:“还有别的问题吗?比如你喜欢喝什么咖啡,平时爱去什么餐厅,周末喜欢做什么运动,这些都在网上挂着呢。”
它说话越来越轻快:“放心,没人看得出来。”
西瑟斯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银白色身影:“安排得很细。”
小机器人的眼睛眨了眨,频率高到像是在发烫,它别过脸去,又转回来:“那当然,要是连这都做不到,监管部第一个把我销毁。”
它说完飞回桌沿上,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脯。
过了几秒,它又说:“…对了。你要是不想一直这么等着,可以先做点小任务。不长的那种,完成就回。不耽误看孩子,也不耽误看资料。”
“比如去某个坐标取个东西,或者去某个地方打一只不长眼的怪兽。很简单的,就当散散步。”
西瑟斯看着它,0520的蓝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等他的答复。
“可以。”
小机器人原地转了一圈,两只机械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无声的欢呼。
它转完圈落下来:“那我先备着。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出发。”
它两只手撑在“腰”的位置,仰头看着西瑟斯。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平时总不能顶着自己原来的脸出门吧?扎基那家伙虽然暂时没动静了,但他万一又冒出来呢?还有贝利亚,还有伏井出k,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宇宙人。你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你那张脸。”
“嗯。”
西瑟斯从椅子上站起,轮廓在那片越来越暗的光中变得模糊。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不在书房了。
血空间。
暗红的土地踩上去有种松软的回弹,像走在厚实的地毯上。
远处,彼岸花海从脚下铺展到天际线,每一朵都是血一样的红。
那棵树在花海中央。
树冠覆盖了半个天空,叶子是墨绿色的,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光晕。
西瑟斯走到树前,将掌心贴在树干上。
粗糙的触感从掌根传到指尖,树皮的纹路压进他的皮肤里,深褐色从发根往外长,从头顶往下蔓延,到额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霁青的眼瞳被墨绿取代,像深潭的水。
他的面孔也在变,下颌线的角度微微调了一点,鼻梁的高度低了一度,整张脸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风吹过来,彼岸花的海洋翻起红色的浪。
他松开手,转身,花海在涌动,他的新面孔在花海的映衬下显得陌生。
书房里的光重新亮起来。
西瑟斯站在书房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人类的手,形状没变,但比刚才粗糙了一点。
小机器人从书桌上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悬在他面前,上下左右地扫描。
“非常好。”它点评道:“刚才那个太显眼了,走到哪都有人看。”
小机器人飞到他肩膀上坐下,两只脚搭在他毛衣的纹路上:“你现在叫塞勒西斯·耶尔森,二十八岁,英国人。喜欢爬山和摄影,喝美式咖啡加糖,周末偶尔去郊外徒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吵闹,不喜欢被人催。”
“谢谢,不用这么细。”
“细节决定成败。”小机器人从他肩膀上起飞,悬在半空中,翘起一条机械腿:“而且这些细节都是顺手的事。”
西瑟斯调出光屏。
蓝白色的界面在视野中展开,育儿资料还停在刚才看的那一页,标题是“奥特幼崽各阶段能量供给参考”。
他把光屏往下拉,翻到“异常情况处理”那一章,一行一行地往下刷。
小机器人飞回桌沿上,两条腿悬空晃着。
它偏头看了看沙发上的朝仓陆,朝仓陆还在睡,姿势从仰躺变成了侧卧,一只手从靠垫的缝隙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
它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看西瑟斯。
西瑟斯在看光屏,手指在边缘慢慢划。
小机器人从桌沿上飞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飞到婴儿床旁边,把滑下去的薄毯拉上来,盖住朝仓陆露在外面的脚。
它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朝仓陆的脸。
那张小脸在睡眠中很安静。
它伸出机械手,手指在朝仓陆鼻尖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下去,又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