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蟒谷一战已经过去七天。
林清瑶盘膝坐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诛剑横放在膝上,剑身流转着温润的血光。这光芒不像之前那般凌厉刺目,反而多了几分内敛的沉静——这是她初步炼化诛剑的迹象。
七天前的那场战斗,比她预想的更加惨烈。
血影炼制的血神子确实可怕,那具由战场怨气和生魂凝聚的分身,不仅拥有元婴初期的实力,更能操纵整个血蟒谷的万剑绝杀阵。林清瑶拼着太虚剑体破碎的风险,强行激发太虚剑本源,才在诛剑的协助下将其斩杀。
代价是惨重的。
她的右臂经脉寸断,五脏六腑移位,识海中的太虚剑魂都出现了裂痕。更麻烦的是,诛剑虽然认她为主,但剑中残存的杀戮意志仍在抗拒她的掌控。每一次灵力运转,都会引发诛剑的反噬,那股屠戮苍生的狂暴剑意,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呼……”
林清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浊气中带着淡淡的血色。这是内伤未愈的征兆。她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颗疗伤丹药,犹豫片刻,还是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暖流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但杯水车薪,她的伤势太重了,没有三个月静养根本不可能恢复。可她没有三个月时间。
诛剑在手,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会吸引所有觊觎者的目光。血影教虽然覆灭,但南疆还有其他巫教余孽,还有闻风而来的各路修士。她必须尽快离开南疆,找个安全的地方彻底炼化诛剑。
正想着,洞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清瑶立刻警觉,诛剑无声出鞘,剑尖指向洞口。虽然伤势未愈,但她眼神依旧锐利——这是一个月生死搏杀磨炼出的本能。
“林姑娘,是我。”
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林清瑶愣了愣,随即放松下来。洞口的藤蔓被拨开,苏浅雪走了进来。她还是那身水绿色的长裙,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显然也是长途跋涉而来。
“苏宗主?”林清瑶惊讶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千狐宗的暗卫一直跟着你。”苏浅雪坦然道,“从你离开太虚剑派那天起,我就派人暗中保护。只是你不让干预,他们就一直没现身。”
她在林清瑶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诛剑上:“恭喜你,收服了六剑之首。”
“代价很大。”林清瑶苦笑,将诛剑收回剑鞘,“我的伤至少要养三个月,可现在我连三天都耽搁不起。”
“我知道。”苏浅雪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颗晶莹剔透的丹药,“这是药王谷的‘三转续命丹’,能暂时压制伤势,让你恢复七成实力。但每颗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而且用完后会有三天的虚弱期。”
林清瑶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看着苏浅雪:“苏宗主,你亲自来南疆,不只是为了送药吧?”
苏浅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收到消息,太虚剑派出事了。”
林清瑶瞳孔骤缩:“什么?”
“三天前,太虚剑派突然封闭山门,启动了护山大阵。”苏浅雪声音低沉,“所有在外弟子都被紧急召回,但有七人失联——都是你师父凌虚真人这一脉的弟子。更诡异的是,药王谷派去拜访的长老,在山门外等了整整两天,都没被允许进入。”
林清瑶握紧了剑柄:“师父呢?他传讯了吗?”
“没有。”苏浅雪摇头,“凌虚真人最后一次传讯是十天前,说门内有些‘分歧’,需要处理。之后就再无音讯。”
分歧……
林清瑶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太虚剑派内部确实存在派系之争。她师父凌虚真人主张入世修行,以剑护道;而师叔“玄寂真人”一脉则主张避世清修,不问红尘。两派矛盾由来已久,只是有凌虚真人这位元婴中期的掌门压着,才维持表面和平。
如今她师父失联,门内封闭,很可能是玄寂一脉夺权了。
“我必须回去。”林清瑶站起身,但牵动伤势,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苏浅雪按住她的肩膀,“太虚剑派的护山大阵‘太虚剑界’你是知道的,没有掌门令牌或三位长老同时开启,外人根本进不去。就算你能进去,以你现在的状态,又能做什么?”
林清瑶沉默了。
苏浅雪说得对。她现在的状态,连御剑飞行都困难,更别说闯山门了。而且如果真是玄寂一脉夺权,那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她这个掌门亲传弟子,手握诛剑的六剑传人,绝对是对方首要控制的目标。
“那怎么办?”她声音干涩。
“先去一个地方。”苏浅雪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这是千狐宗在南疆的秘密据点,‘隐雾谷’。那里有完善的防护阵法,还有我安排的高手护卫。你可以在那里养伤,同时……”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同时,我查到一些关于六剑的线索。或许能帮你更快炼化诛剑,甚至……找到其他剑的下落。”
林清瑶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手中的诛剑,最终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山洞。
但就在她们走出洞口的瞬间,异变突生。
四周的雨林突然安静下来,连虫鸣都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方圆百丈。林清瑶和苏浅雪同时变色——这是元婴期的威压!
“既然出来了,就别急着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林中传来。
随着话音,三个人影从三个方向缓缓走出。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道,身穿太虚剑派长老道袍,面容枯瘦,眼神阴鸷。正是玄寂真人。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道士,都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林清瑶认得他们——是玄寂一脉的执事长老,清虚子和清静子。
“师叔。”林清瑶强压心中的震惊,持剑行礼,“您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来找你的。”玄寂真人淡淡道,“清瑶,你私自下山,擅闯南疆,还与巫教余孽勾结,可知罪?”
“勾结巫教?”林清瑶脸色一沉,“师叔何出此言?”
“血蟒谷一战,你使用的分明是巫教的血祭之术。”玄寂真人眼中闪过寒光,“否则以你金丹初期的修为,如何能斩杀元婴期的血神子?如何能收服诛剑?清瑶,你太让师门失望了。”
林清瑶明白了。
这是欲加之罪。
玄寂真人要夺权,就要先给她这个掌门亲传弟子安上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处置。至于证据?实力暴涨就是最好的“证据”。
“师叔,血蟒谷一战有千狐宗暗卫为证。”苏浅雪上前一步,挡在林清瑶身前,“林姑娘是凭太虚剑体和诛剑之力,堂堂正正斩杀血神子,何来血祭之说?”
“千狐宗?”玄寂真人瞥了她一眼,“苏宗主,这是我太虚剑派内务,还请你不要插手。否则,别怪我不给千狐宗面子。”
“如果本座非要管呢?”苏浅雪冷笑,身后浮现出九条狐尾虚影,“玄寂,你真以为,凭你们三个,就能拿下我们?”
“若是平时,自然不能。”玄寂真人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但现在……你们一个重伤未愈,一个为了赶路消耗大半灵力。而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银白,正面刻着“太虚”二字,背面是复杂的剑阵图案。令牌出现的瞬间,周围的天地灵气开始紊乱,一股强大的束缚之力笼罩了林清瑶和苏浅雪。
“这是……‘太虚令’?!”林清瑶惊呼。
太虚令,太虚剑派镇派至宝之一,能调动太虚剑界的部分力量,形成领域压制。此令本该由掌门保管,怎么会落到玄寂真人手中?
“凌虚师兄闭关前,将太虚令交给我暂管。”玄寂真人把玩着令牌,“他说门内有些‘分歧’,让我代为处理。清瑶,你是自己跟我回去,还是要我动手?”
林清瑶握紧诛剑,剑身开始震颤。
但太虚令的压制太强了,她连调动灵力都困难,更别说出剑。苏浅雪的九尾虚影也在压制下迅速暗淡,显然也受到了影响。
“清瑶,别冲动。”苏浅雪传音道,“太虚令能调动护山大阵三成力量,我们硬拼不过。先跟他回去,我再想办法救你。”
“不行。”林清瑶咬牙,“回去就是死路一条。玄寂师叔不会让我活着见到师父的。”
她太了解这位师叔了。玄寂真人表面清高,实则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她师父凌虚真人压了他一辈子,如今有机会报复,绝不会手下留情。
“那你想怎么办?”苏浅雪问。
林清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玄寂真人:“师叔,我可以跟你回去。但诛剑不能给你——这是六剑之首,事关五域安危,我必须亲自交给师父。”
“放心,诛剑我会妥善保管。”玄寂真人眼中闪过贪婪,“至于凌虚师兄……他正在闭生死关,短时间内不会出关。门中事务,暂时由我代管。”
果然,师父被软禁了。
林清瑶心中一沉。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跟你回去。”
她将诛剑插回剑鞘,向前走去。苏浅雪想拉住她,但被清虚子和清静子拦住。
“苏宗主,请回吧。”清虚子冷冷道,“太虚剑派内部事务,外人不宜插手。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苏浅雪看着林清瑶的背影,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动手。她很清楚,现在动手只会让林清瑶的处境更糟。
林清瑶走到玄寂真人面前,躬身行礼:“弟子林清瑶,见过师叔。”
“很好。”玄寂真人满意地点头,伸手去接诛剑。
但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剑鞘的瞬间,林清瑶突然暴起!
不是拔剑,而是将全部灵力注入诛剑剑鞘,然后用力一掷!
“诛剑·血遁!”
诛剑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天际。血遁术——这是她在炼化诛剑时领悟的秘术,以消耗剑中三成本源为代价,实现超远距离传送。但代价是,三个月内,诛剑将无法使用。
“你!”玄寂真人大怒,一掌拍向林清瑶。
林清瑶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元婴期的含怒一击,让她胸口凹陷,肋骨断了至少五根,口中鲜血狂喷。但她笑了,笑得凄美而决绝。
“师叔……诛剑……已经去了……它该去的地方……”她艰难地说,“你……永远……别想得到……”
“找死!”玄寂真人眼中杀机暴起,就要下杀手。
“住手!”
苏浅雪终于忍不住了。九尾天狐虚影完全展开,硬生生冲破太虚令的压制,挡在林清瑶身前。
“玄寂,你敢杀她,千狐宗与太虚剑派不死不休!”
“苏浅雪,你真以为我怕你?”玄寂真人冷笑,“今日我就连你一起拿下,让千狐宗拿赎金来领人!”
他手中太虚令光芒大盛,调动更强大的压制之力。清虚子和清静子也同时出手,三道剑光封锁了苏浅雪所有退路。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空间裂缝,而是更加诡异的存在——那是一道金色的裂痕,裂痕中,一只冷漠无情的眼睛缓缓睁开,俯瞰着下方。
天道之眼!
所有人都僵住了。
就连玄寂真人也停下了动作,额头渗出冷汗。天道之眼,那是传说中只有在大能渡劫或出现逆天之物时,才会出现的天道投影。它没有情感,只有绝对的规则和执行。
而此刻,天道之眼锁定的目标,正是林清瑶。
准确说,是她体内残留的诛剑气息。
“逆天者……诛……”宏大的声音直接作用于灵魂。
一道金色的雷霆从眼中劈落,直指林清瑶。那是天罚之雷,专劈逆天之人,沾之即死。
“清瑶小心!”苏浅雪想要推开她,但太虚令的压制让她动作迟缓。
林清瑶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击。重伤之躯,灵力耗尽,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也许,这就是她的结局。
但预想中的毁灭没有到来。
一道银色的剑光,突然从她体内爆发。
那不是诛剑,而是……太虚剑!
本已出现裂痕的太虚剑魂,此刻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剑魂脱离识海,在她身前凝聚成一把三尺长的银白长剑。剑身透明,仿佛由月光铸成,散发着纯净、清澈、破妄求真的气息。
“太虚剑……本源?”玄寂真人瞪大眼睛,“她竟然领悟了太虚剑的本源奥义?!”
太虚剑迎向天罚之雷。
没有碰撞,没有爆炸。
银色的剑光如同水波般扩散,将金色的雷霆一点点消融、净化。仿佛冰雪遇到阳光,悄无声息地消失。
天道之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似乎有些意外。但它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缓缓闭合,金色裂痕也随之愈合,仿佛从未出现。
危机解除。
但林清瑶也到了极限。她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倒下。太虚剑魂重新回到识海,但光芒暗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熄灭。
苏浅雪连忙扶住她,将一颗三转续命丹塞进她嘴里。
“玄寂,你还想动手吗?”她冷冷看向玄寂真人,“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林清瑶领悟了太虚剑本源,引动了天道之眼。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玄寂真人脸色变幻不定。
太虚剑派立派三千年,能领悟太虚剑本源的,不超过十人。每一个,最终都成了镇压一个时代的绝世强者。按照门规,领悟本源者,自动晋升为“剑子”,地位仅次于掌门,有权参悟门中一切秘典,甚至……接任掌门之位。
如果他现在杀了林清瑶,就是扼杀门派未来的希望,是叛宗大罪。
但如果放她走……
“好,我可以不杀她。”玄寂真人最终做出了妥协,“但她必须跟我回太虚剑派,接受门规审判。至于诛剑……既然已经传送走,那就暂时不提。”
“不行。”苏浅雪摇头,“她现在重伤,回去就是任你摆布。我必须带她走。”
“苏浅雪,你别得寸进尺!”玄寂真人怒道,“我已经让步了!”
“那就再让一步。”苏浅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千狐宗的宗主令,“我用千狐宗千年声誉担保,三个月后,林清瑶伤愈,我会亲自送她回太虚剑派接受审判。在此期间,若她逃走或出事,千狐宗愿付出任何代价。”
这个承诺很重。
玄寂真人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好,就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若她不回来,我就亲上千狐宗要人。”
“一言为定。”
苏浅雪抱起昏迷的林清瑶,御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玄寂真人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师叔,就这么放她们走了?”清虚子不甘道。
“不然呢?”玄寂真人叹了口气,“林清瑶领悟了太虚剑本源,已经不能简单处理了。而且她引动了天道之眼,说明她身上背负着大因果。这种因果,我们太虚剑派沾不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回山。传令下去,封闭山门,加强戒备。我有预感,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三人御剑离去。
雨林重新恢复了虫鸣鸟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摊未干的血迹,证明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而此刻,千里之外。
诛剑化作的血光终于力竭,从空中坠落,插入一片荒芜的山谷。剑身暗淡,本源损耗严重,陷入了沉睡。
但在剑身深处,一丝微弱的意识正在苏醒。
那是……墨尘的残魂?
还是六剑本身的意志?
无人知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六剑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林清瑶的旅程,也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她将重回太虚剑派,面对门规审判,面对师门内斗,面对那个囚禁了她师父的“圣地囚笼”。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变强。
强到能打破一切枷锁。
强到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强到……能找回那个她不愿承认已经失去的人。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