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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六剑弑天录 > 第15章 林清瑶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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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苗出土后的第七天,林清瑶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清晨,她照例在灶台前蒸馒头。揉面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面团在掌心发酵,温热柔软,像一颗跳动的心。她低头看着那团面,看了很久。苏浅雪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力。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墨尘还在睡,那些怨念在他体内安静了七天,像一群终于找到窝的兔子,蜷着不动了。

林清瑶把面团放进笼屉,盖上盖子,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太虚山后山那些清晨,想起那些掰成两半的馒头,想起那些凉了、硬了、最后喂了鸟雀的日子。三年,她等了三年。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回来了,变成了光,变成了规则,变成了天道。他又从光变回了人,带着一身的怨念,带着四万七千条人命,带着一颗裂开的魔心。她不怕他杀人,不怕他失控,不怕他变成怪物。她只怕他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死在哪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馒头蒸好了,她揭开笼盖,蒸汽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个,掰开,一半放在灶台上,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伤心,是累。很累。三年了,她一直在撑,撑到他回来,撑到他变回人,撑到他在麦田里跪下,撑到他手背上长出那些根须,撑到他说“我好像知道家在哪儿了”。她撑不住了。

苏浅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林清瑶坐在灶台前,手里攥着半个馒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没有说话,走过去,在林清瑶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

“苏浅雪。”林清瑶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想去找太虚真人。”

苏浅雪转头看她。林清瑶的眼睛很红,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软弱,是一种苏浅雪很熟悉的东西——八百年前,她离开家去千狐宗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东西。不是认命,是认了路。

“你去找他做什么?”

“他困在天道核心一万年,见过无数类似的事。也许他知道怎么修复魔心,也许他知道怎么彻底炼化那些怨念,也许他知道怎么让墨尘……”她顿了顿,没有说完。苏浅雪替她说完。“怎么让墨尘变成正常人。”

林清瑶点头。

苏浅雪沉默了很久。窗外,老人还在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远处,墨尘还在睡,那些怨念安静得像冬眠的蛇。风从麦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茬的气息。

“你知道太虚真人在哪儿吗?”苏浅雪问。

林清瑶摇头。“不知道。但霜华可能知道。她去过天道核心,见过真正的天道。也许她知道怎么找到太虚真人。”

苏浅雪看着她。“你要回太虚山?”

林清瑶点头。“墨尘不能去。那些怨念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不能再刺激它们。我一个人回去,找到霜华,问清楚太虚真人在哪儿,然后去找他。”

苏浅雪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更久。然后她开口。“你一个人不行。”

林清瑶看着她。“我能行。”

苏浅雪摇头。“我不是说你能不能行。我是说,你不应该一个人。”

她从灶台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片麦田。麦苗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一排一排,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老人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麦苗,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站在田埂上看秧苗的样子。那也是一个清晨,露水还没干,秧苗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父亲看了很久,然后说,今年是个好年成。她不懂什么叫好年成,只知道那年秋天,家里收了很多稻子,母亲蒸了很多馒头,她吃了三个,还想吃,母亲说没了,等明天再蒸。她没有等到明天,第二天千狐宗的人就来了,把她带走了。

“我陪你去。”苏浅雪说。

林清瑶看着她。“千狐宗……”

“千狐宗没了。”苏浅雪打断她,声音很平静,“那些弟子死了,那些长老散了,那些殿宇烧了。八百年的基业,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我现在不是千狐宗宗主了,我就是一个种地的。”她看着那片麦苗,“一个刚学会种地的。”

林清瑶看着她,看着这个活了八百年、曾经高高在上的千狐宗圣女,看着她手上的茧子和被麦芒划出的红印,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她忽然笑了。“好,我们一起去。”

苏浅雪也笑了。“什么时候走?”

林清瑶想了想。“今天。”

她们没有告诉老人。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露水很重,麦苗上挂着水珠。林清瑶在灶台上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老人家,我们走了。去找一个人,找到了就回来。馒头在锅里,趁热吃。”她把信压在碗下面,碗里盛着半碗凉水。这是老人教她的,出门的时候在桌上放一碗水,回来的时候看水还在不在。水干了,就是走了很久。水还在,就是没走远。她希望这碗水永远不要干。

墨尘还在睡。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把他的眉头照得很清楚。他的眉头没有皱,那些怨念安静了,他在做一个很好的梦。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走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他动了一下,没有醒。她转身,走出茅屋。

苏浅雪站在麦田边等她。露水打湿了她们的鞋,泥土黏在鞋底上,走一步,粘一块,甩不掉。她们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麦田,穿过荒原,穿过那些她们走过的、没走过的、还要继续走的路。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们已经走了很远。林清瑶回头看了一眼,茅屋已经看不见了,麦田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和丛生的野草。她转过头,继续走。

“林清瑶。”苏浅雪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林清瑶想了想。“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苏浅雪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到她前面。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柄插在荒原上的剑。林清瑶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浅雪的时候。那是在千狐宗的议事大殿上,她穿着一身紫色长裙,发髻高挽,眉目如画,坐在宗主的位置上,俯视着殿下的林清瑶。那时候她高高在上,像一座不可攀登的山。现在她走在前面,穿着粗布麻衣,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沾满了泥。但她还是她,还是那个说“我依然站在你这边”的人,还是那个说“答应的事就要做到”的人,还是那个在荒原上逃了七天七夜、只为护她周全的人。

林清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荒原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很冷,但她们觉得暖。

走了三天,她们终于走出了荒原。前方是一座小镇,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贯穿东西。土路两边是些低矮的瓦房,墙是土夯的,屋顶是茅草盖的,和老人那间茅屋差不多。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在卖茶。茶很便宜,一文钱一碗,粗瓷碗,茶叶是野生的,泡出来的水发黄,有些苦。林清瑶要了两碗,和苏浅雪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慢慢喝着。

“还有多远?”苏浅雪问。

林清瑶想了想。“如果顺利,十天就能到太虚山。”

“如果不顺利呢?”

林清瑶没有回答。不顺利的情况太多了,遇到正魔两道的人,遇到血煞门的余孽,遇到那些想杀她的人。她不怕,她只怕耽误了时间。墨尘等不了太久,那些怨念只是暂时安静了,魔心的裂痕还在,随时可能再裂开。她必须尽快找到太虚真人。

喝完茶,她们继续走。穿过小镇,穿过一片竹林,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太阳偏西的时候,她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正殿里供着一尊佛像,佛头已经掉了,身子还在,身上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林清瑶在佛像前坐下,背靠着佛台。苏浅雪在门口生了一堆火,火光映在断头的佛像上,把那张没有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清瑶。”苏浅雪开口。

“嗯。”

“你说,太虚真人会帮我们吗?”

林清瑶想了想。“会。”

“为什么?”

林清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尊断头的佛像。佛头掉了,身子还在,还站在那里,还撑着这座破庙,还在等有人来给它安上新的头。太虚真人也一样,困在天道核心一万年,还在等,等有人来斩断天道,等有人来替他完成那件他没完成的事。他不会拒绝的,因为他等了一万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夜深了,火灭了。月光从破屋顶的洞漏进来,洒在佛像上,洒在林清瑶身上。她没有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尊断头的佛像,想着墨尘,想着那些怨念,想着那颗裂开的魔心。她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麦子种下去的时候是完整的,把它埋进土里,它就裂了。墨尘也裂了,裂开的地方长出了根须,扎进了土里。但她知道,光有根须不够,还要有阳光,有雨水,有人施肥,有人除草。她要去找那个人,那个能帮他施肥除草的人。

天亮的时候,她们继续走。穿过一片松林,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座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柄插在云海中的剑。太虚山。林清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山峰,看着那一片她长大的地方。三年了,她离开太虚山三年了。走的时候,她扶着墨尘,从后山的小路悄悄离开。回来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熟悉的、陌生的、让她心碎又让她牵挂的地方。

“走吧。”苏浅雪说。

林清瑶点头。她们向太虚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