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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六剑弑天录 > 第49章 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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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墨尘一个人去了麦田。

露水很重,打湿了他的裤腿。麦穗上挂着水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他走在麦垄间,脚步很轻,怕踩到麦子。麦子已经熟透了,穗子弯着,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那株不一样的麦子还站在麦田中间,比谁都高,比谁都直。穗子全黄了,秸秆还是绿的,硬邦邦的,像一根铁棍插在土里。

他走过去,蹲在它面前。风吹过来,别的麦子都在弯腰,只有它直挺挺地站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穗子。穗子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像在点头,像在说——你来了。

墨尘没有摘它。他站起来,转身,走回茅屋。

林清瑶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台前揉面。苏浅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两个人没有说话,一个揉面,一个烧火,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年。墨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吃饭了。”林清瑶头也不抬。

他走过去,在灶台边坐下。馒头还没蒸好,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白的,浓浓的。他闻着那股麦香,肚子叫了一声。林清瑶笑了,苏浅雪也笑了。他没有笑,只是等着,等馒头熟。

馒头出锅了。林清瑶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个,掰开,递给墨尘。他接过,咬了一口。馒头很烫,在嘴里滚来滚去,他舍不得吐,就那么含着,等它凉。林清瑶又拿起一个,掰开,递给苏浅雪。苏浅雪接过,咬了一口。三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馒头,苏浅雪站起来。“我去麦田了。”

林清瑶看着她。“去做什么?”

“除草。麦子快收了,把地里的草拔干净。”

林清瑶点头。“去吧。”

苏浅雪走出门,扛着锄头,向麦田走去。她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林清瑶看着她走远,转身,开始收拾灶台。墨尘坐在门槛上,掏出老人的烟斗,装了一锅烟丝,划着火柴,点着。他抽了一口,没有呛,没有咳,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麦田。麦田里有一个人,弯着腰,在拔草。她拔得很慢,很仔细,一棵一棵地拔,拔出来放在田埂上,整整齐齐地码着。

“墨尘。”林清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看她。

“你心里还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墨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什么事?”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麦穗。那株不一样的麦子还站在麦田中间,比谁都高,比谁都直。它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硌得慌。他以为从轮回殿回来了,就什么都放下了。没有,还有一件事没做,一个人没见,一句话没说。

他站起来,把烟斗放在门槛上,走进麦田。苏浅雪正在拔草,看见他走过来,直起腰。

“怎么了?”

墨尘没有回答。他走过她身边,走到那株不一样的麦子面前,蹲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它的秸秆。秸秆很硬,像铁棍,硌得他手心疼。他握紧了,用力一拔。麦子从土里出来了,根须很长,很密,带着一大坨泥土。泥土是黑的,湿的,从根须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沙沙地响。

苏浅雪看着他,愣住了。“你拔它做什么?”

墨尘没有回答。他拿着那株麦子,走出麦田,走到茅屋后面。那里有一块空地,是老人以前堆柴火的地方。柴火烧完了,地空着,长满了草。他蹲下来,用手刨了一个坑。土很硬,指甲刨断了,血流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没有停,继续刨,刨到胳膊那么深,才停下来。他把那株麦子放进坑里,把根须埋好,把土压实。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株麦子。它站在空地上,孤零零的,比旁边那些草高出一大截。风吹过来,它摇了摇,像是站不稳。墨尘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茅屋。

苏浅雪站在麦田边,看着他走远。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拔那株麦子,为什么要把它种到屋后。但她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拔草。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墨尘走回来。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断了两根,血还没干。她拉过他,把他按在门槛上坐下,端来一盆水,蹲下来,给他洗手。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他疼得皱了一下眉。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洗他的手指。指甲里的泥洗干净了,血也洗干净了,伤口露出来,白白的,像小孩的嘴。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蓝的,包馒头的那块,撕下一绺,缠在他手指上。缠好了,打了个结。她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还疼吗?”她问。

墨尘摇头。“不疼了。”

她站起来,把水泼在门外。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麦田。苏浅雪还在拔草,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拔。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棵草都拔干净。林清瑶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

那天下午,墨尘一个人坐在屋后,看着那株麦子。它站在空地上,风吹过来,它摇摇晃晃的,像是要倒。他找了几根树枝,插在它周围,用草绳缠住,把它固定住。它不摇了,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剑。

“你在这儿。”他说,“替我看家。”

麦子没有动,只是站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麦田。月亮很大,照得麦田银白银白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苏浅雪靠着门框,林清瑶靠着苏浅雪,墨尘靠着林清瑶。三个人,一排,看着月亮。

“墨尘。”苏浅雪开口。

“嗯。”

“那株麦子,为什么要拔掉?”

墨尘想了很久。“它不是麦子。它是诛剑。剑不能长在麦田里。麦田是种麦子的,不是种剑的。”

苏浅雪看着他。“那你把它种在屋后,它就不是剑了吗?”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麦穗。剑种在屋后,还是剑。但它不在麦田里了,不挡着麦子了,不妨碍麦子长了。麦子可以好好长,长高,长壮,长成好麦子。他也可以好好活了,不用再想着那把剑,不用再想着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他们在他心里,在屋后那株麦子里,在那块空地上。他不用再回头看了,一回头就能看见。但他不想回头了,一直看着前面,看着麦田,看着茅屋,看着她们。

那天夜里,墨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片白色荒原上,面前还是那棵树,树干上还是刻满了她的名字。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说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叫他。叫他的名字,叫他别再走了,叫他留下来。

他回头。身后没有人,只有一片白色,一望无际。他转过头,看着那棵树。树干上那些字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字是热的,烫手,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柴火。

“我不走了。”他说。

那些字不闪了,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他站在树下,看着它们。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好,好,不走了就好。

他醒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林清瑶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均匀。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很暖,暖得像麦田里的风。她没有醒,只是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他笑了,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墨尘起了床,走到灶台前。林清瑶已经在揉面了,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苏浅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他走过去,站在她们身边。

“今天吃什么?”他问。

林清瑶没有抬头。“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是问,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林清瑶想了很久。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今天的馒头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的多等了一个梦,比昨天的多了一株种在屋后的麦子。她把这些都揉进面里了,馒头蒸出来的时候,会带着她的温度,她的等待,那株孤零零站在空地上的麦子。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株麦子。”她说。

墨尘看着她,看着这张被灶火烤红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释然的笑。

馒头出锅了。林清瑶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个,掰开,一半递给墨尘,一半递给苏浅雪。三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馒头,墨尘走出门,走到屋后。那株麦子还站在空地上,直挺挺的,风都吹不倒。周围的草被它挡住了阳光,蔫了,黄了,伏在地上。它比昨天高了一点,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高了。他蹲下来,看着它。它的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旁边的土都鼓起来了。他伸手摸了摸它的秸秆,秸秆很硬,像铁棍,硌手。

“长得好。”他说。

麦子摇了摇,像是在点头。他站起来,走回屋。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去看那株麦子了?”

墨尘点头。“嗯。”

“长得好吗?”

“好。”

她笑了。“那就好。”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收割麦子。老人不在了,墨尘走在最前面,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轻轻一带。咔嚓一声,麦秆断了,整齐的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苏浅雪跟在他后面,把割下来的麦秆捆成捆,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林清瑶走在最后面,捡那些掉在地上的麦穗,一把一把,一根一根,一粒一粒。

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麦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心跳。

割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墨尘直起腰。他看着那片割了一半的麦田,看着那些整齐的麦茬,看着那些码在田埂上的麦捆。他想起老人,想起他站在这里说“今年是个好年成”的样子。老人不在了,但他的话还在,在这片麦田里,在这些麦茬里,在那些沉甸甸的麦穗里。

“今年是个好年成。”他说。

苏浅雪直起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林清瑶也直起腰,看着他。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温柔的笑。

他们继续割。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麦田上,把那些麦茬照得银白银白的。他们没有停,一直割,割到半夜,割到最后一把麦秆倒下。墨尘站在麦田中央,看着那些麦茬。风吹过来,麦茬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无数支笔,在土地上写下这一年的收成。

他转身,走回茅屋。四十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走进屋,林清瑶已经在揉面了。她每天都要揉面,不管有没有麦子,不管有没有馒头。她揉了一辈子面,还会揉一辈子。

“明天蒸新馒头。”她说。

墨尘点头。“好。”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码在田埂上的麦捆。月亮很大,照得麦捆银白银白的。苏浅雪靠着门框,林清瑶靠着苏浅雪,墨尘靠着林清瑶。三个人,一排,看着那些麦捆。

“墨尘。”苏浅雪开口。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墨尘想了很久。以后还会走吗?不会了。他哪儿都不去了。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了,是因为他不用走了。他找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杀了那么久。他以为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外面,在天边,在轮回殿那扇门后面。现在他知道了,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心里,在这片麦田里,在这间茅屋里,在这个揉面的女人身边。他不用找了,什么都不用找了。

“不走了。”他说。

苏浅雪看着他,看着这张被月亮照白的脸,看着这双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眼睛。她笑了。“那就好。”

林清瑶靠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她听了那么多年,从河边听到太虚山,从太虚山听到荒原,从荒原听到这片麦田。她听了一万三千年,还没听够。她还会继续听,听一辈子,听下辈子,听生生世世。她不怕听不够,因为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听。

远处,屋后那株麦子站在空地上,直挺挺的,风都吹不倒。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茅屋的墙上,像一把插在墙上的剑。但它不是剑了,它是麦子,一株不会倒的麦子。它站在那里,替他们看着屋后那块空地,看着那些草,看着那条通向荒原的路。它不怕等不到,因为它知道,他们不会走了,哪儿都不去了。

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又闪了一下。它亮了很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久。它在做梦,梦里有一片麦田,麦子割完了,只剩麦茬,齐齐的,像无数支笔。麦田中间有一棵树,有碗口那么粗,两人多高,枝叶茂密,在风中沙沙地响。三个人站在树边,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他们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麦子等着他们,树等着他们,屋后那株麦子等着他们。等下一季麦子成熟,等他们播种,等他们收割,等他们蒸馒头。他们不怕等不到,因为他们在这里,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