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时20分。尖刀营着陆点。
最后一名战士的双脚触地的瞬间,孟时序已经在心里开始了读秒。
三秒。这是他根据蓝军巡逻机制和反应速度计算出的最乐观窗口。
他需要在这三秒内,让散落在数百米范围内的全营官兵,从“伞降后的零散人员”迅速凝聚成“一个能打、能冲、能撕开口子的拳头”。
“一连,向东,控制那道土坎,建立火力支撑点。
二连,向西,抢占冲沟北沿,卡住反冲击通道。
三连,清场,三十秒。”
命令短促、清晰,像精密咬合的齿轮,一环扣一环。
他半蹲在齐腰深的草丛里,左手压着地图,右手指向各个方位,目光如扫描仪一般从每一张经过他面前的面孔上划过——
不是检查,是确认。
确认他的兵知道自己的位置,确认他们清楚自己的任务。
三百七十一个人,正从散落在田野和灌木丛中的白色降落伞下迅速汇聚起来,班组归建,排连集合,动作高效而沉默,如同无数条溪流悄无声息地汇入大江。
东侧,一连的战士利用每一寸地形起伏,以标准的跃进和交替掩护向前推进,没有人站起来暴露自己。
西侧,二连借助冲沟和土坎的阴影展开攻击队形,轻机枪手在十秒内卡住了制高点。
三连在着陆场核心区快速穿插,三人战斗小组逐次清除残余的巡逻哨兵,枪声短促而有间隔,是精准的点射,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一连,就位,火力点建立完毕。”
“二连,就位,冲沟已控制。”
“三连,清场完毕,接触零伤亡。”
报告声通过加密频道,一个接一个,沉稳地传来。孟时序没有回复“收到”,也没有说“很好”。在战场上,那些字眼没有意义。
他站起身,将地图塞回防水袋,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西南方,青鸾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道她们现在到了哪里,不知道十个人还剩几个,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清楚地知道,没有青鸾在电磁空间撕开的那道口子,尖刀营的三百七十一人,落不到这片土地上。
“按预定方案,全营,向一号目标点,推进。”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三百七十一个人无声地动了,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被启动了开关。
孟时序走在队伍的中段,目光不断扫过侧翼和后卫,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弹药存量、推进速度、各连接敌概率。全营的节奏在他脑海里汇成一条清晰的线,每一步都踩在预定的时间点上。
他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他的兵知道该做什么。至于那个方向,他不再看了。
那是她的事。不需要他知道。
蓝军“野狼团”临时指挥点,d7区东南方向六公里处。
楚钦站在战术地图前,修长的手指落在d7区东南角。那里,密密麻麻的红色空降标记正在快速扩散。
二十七岁,全军最年轻的中校。
他的履历表干净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没有堆砌的荣誉称号,没有水分充盈的嘉奖辞令,只有一行行实打实的战场记录:
边境轮战、跨境反恐、高原侦察……每一次任务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备注:圆满完成,零伤亡。
他不是机关大楼里熬出来的军官,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狼。
新装备到了,他直接上手拆解,拆完装回去,比厂家的技术员还利索。外军资料来了,不等翻译,抱着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啃。
全军每一次新战法集训,他次次报名——电子对抗、无人侦察、信息战、心理战……不管跟自己的专业沾不沾边,先学了再说。
有人问他:“你一个带兵的,学这么多干嘛?”他头也没抬:“仗又不会挑你学过的东西打。”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野狼团的团训。
总参某位中将曾在全军现代化现场会上,当着一百多号师旅级主官的面说:
“楚钦这小子,有周瑜之才,能谋;有赵云之勇,敢闯;有霍去病之势,狼性。他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全场没有一个人觉得这话夸张。
楚钦盯着地图上那些不断扩散的红色标记,手指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指挥部的命令呢?”
“马司令要求所有机动部队立即向空降区域合围。”
作战参谋递过命令函。
“闻参谋长补充:围歼空降兵的同时,保留兵力继续搜索那支渗透小队。”
“闻阅还真是谨慎。”
楚钦嘴角动了一下,目光没离开地图。闻阅是什么人?蓝军最年轻的参谋长,出了名的算无遗策。
能让他在这种规模的合围命令里,专门留出一支兵力去搜一支渗透小队,那支小队的分量,不言而喻。
不过,红军的这支渗透力量,倒不像是猎鹰的手笔。凌云霄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近战突袭是顶尖,单兵素质全军数得上号,但技术短板也是全军区都知道的事。
让他带队去捅“天眼”?他没那个电子战底子。
这种打法,精准、隐蔽、每一步都踩在蓝军的盲区上,四两拨千斤——像是未来战场才有的东西。
猎鹰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楚钦的思绪短暂地飘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等演习结束,得请个假,去看一位故人。
几年不见,不知道她当兵后会是什么样子。要不要考虑一下,把她调到野狼团来?
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住了。
不行,上下级关系太麻烦,以后相处起来碍手碍脚,还要给自己套一层枷锁。还是先问问她的意思再说。
他闭了闭眼,把杂念从脑子里清空。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一营、二营从北面包抄,切断他们向东的退路。”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锐利。
“三营跟我从正面压上去。”
他戴上头盔,拉紧下巴的扣带。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颌骨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不是轻敌的笑,是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本能的兴奋。
野狼团,该出动了。
蓝军防区腹地。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苏婉宁蹲在山脊背坡的岩石后面,手里那支狙击步枪的木质枪托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亮。
枪管上缠着就地取材的伪装布条,和周围的枯草岩壁融为一体。脚下,一枚滚烫的7.62毫米弹壳躺在枯草里,余温未散。
山下约两百米处的土路上,两辆蓝军轮式装甲车瘫在那里,车顶冒出橘红色浓烟,在演习判定里,这两辆车已经被“击毁”。
车旁,十二名蓝军士兵坐了一地,背心上挨个在冒烟,已经“阵亡”。
第三拨了。
从强行渡过那条冰冷的河道开始,她们就像捅了马蜂窝。蓝军的巡逻队、运输车队、临时调动的机动排,接二连三往她们枪口上撞。
每一仗都打得干脆利落,不留弹壳,不留足迹,不恋战。
但代价是,她们“暴露”了。
虽然蓝军至今不知道这支小队的番号、兵力、装备,甚至还不知道她们是女兵。
但所有人都清楚了一件事:有一支红军小分队渗透进来了,专挑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下刀,刀刀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