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时，声音闷得像棺材盖合拢。
柯文阳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地方……怎么说呢，装修得像个高档酒店套房。实木地板，真皮沙发，墙上还挂着幅抽象画，红黑交织的色块，看着像血溅在墨里。
就是没窗户。
“怎么样？”周明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你那公寓强吧？”
柯文阳没回头：“差个阳台。”
“地下三层，要什么阳台。”周明轩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我爸特意交代的，说你是人才，得优待。你看看，这床垫是席梦思的，书架上还有书，”他随手抽出一本，“哟，《股票作手回忆录》，应景。”
柯文阳看了眼书架。那本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书脊有点旧。
“周少。”他转过身，“咱们能别兜圈子了吗？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杀？”周明轩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文阳，你把我爸想成什么人了？法治社会，扫黑除恶呢。”他把书放回去，“就是请你来住几天，聊聊天，回忆回忆过去。”
“回忆什么？”
“比如……”周明轩走到沙发边坐下，跷起二郎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当二五仔的？”
柯文阳也坐下，隔着茶几和他对望：“周少，这个词儿过了吧。我拿金鼎的工资，干金鼎的活儿，没偷没抢。”
“没偷？”周明轩挑眉，“那些文件、录音、转账记录，是你拿走的吧？没抢？你哥那边靠着这些‘情报’，从我们这儿撬走多少项目？”
“商业竞争而已。”
“竞争？”周明轩笑了，笑着笑着脸就冷了，“柯文阳，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养老基金案，你前脚把漏洞报给我爸，后脚就有人捅到媒体那儿。时间掐得那个准啊，就差没在新闻稿上，署名‘柯文阳供稿’了。”
柯文阳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证据呢？”
“证据在你办公室的发财树里。”周明轩身子前倾，“需要我现在连上投影，放给你重温一下吗？你和你哥说‘周家这次要栽’的时候，表情还挺生动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
“所以呢？”柯文阳终于开口，“把我关在这儿，然后呢？报警？告我商业间谍？”
“那多没意思。”周明轩靠回沙发背，“我爸说了，你是个人才，就是路走歪了。年轻人嘛，可以给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周明轩没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平板电脑，滑了几下，推到茶几对面。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柯文阳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他母亲。在花园里，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正拿着水壶浇花。阳光很好，照得她头发银白如雪。她浇得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淋到，嘴角还带着笑。
视频是最近拍的。花园里的银杏树叶子刚黄。
“你妈在‘静心苑’住得挺好。”周明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护工二十四小时陪着，医生每周查两次房。就是……”他顿了顿，“老念叨你，说儿子忙，好久没去看她了。”
柯文阳盯着屏幕。母亲放下水壶，走到长椅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看。照片太远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他大学毕业时的合影。
“你们……”他嗓子发紧，“把她怎么了？”
“瞧你这话说的。”周明轩收回平板，“我们是在照顾她。你妈那病，离不了人。你工作忙，顾不上，我们替你尽孝，还不乐意了？”
柯文阳手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来王叔说过的话。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茶楼里，王叔抿着茶，慢悠悠地说：“文阳啊，这世上最厉害的锁，不是铁打的，是肉长的。有些人，专挑你最软的那块肉下手，捏住了，你就动弹不得。”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周少。”柯文阳松开手，掌心四个深红的月牙印，“开条件吧。”
“这才对嘛。”周明轩笑了，“其实简单。第一，把你这几年往外传的东西，列个清单，时间、内容、给了谁。第二，告诉你哥，以后金鼎的事儿，别碰了。第三……”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翻开，“这本书挺有意思的，你有空多看看。”
他把书放回柯文阳面前的茶几上。
柯文阳看了眼。书页很旧，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翻过。第87页被折了个角。
“第三是什么？”他问。
“第三就是好好在这儿休息几天。”周明轩走向门口，“想想清楚，是继续跟你哥，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回头是岸。”
门开了又关。
柯文阳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那本书。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来，翻到第87页。
折角的那段话用红笔画了线：
“华尔街没有新鲜事。投机像山岳一样古老，今天发生的事，过去曾经发生过，将来也必然再次发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
“你妈浇花时，总看右边第三棵树。”
柯文阳猛地抬头。
右边第三棵树？
他抓起平板，刚才周明轩走时没带走，重新打开视频，调到母亲浇花的片段。
放大，再放大。
母亲浇完花，走到长椅边。她确实朝右边看了一眼，但视频角度有限，看不到她在看什么。
第三棵树……
柯文阳闭眼回忆。他去过“静心苑”两次，一次是三年前送母亲入院，一次是去年中秋。那花园不大，长椅右边确实有几棵树，但具体几棵、什么树。
他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王叔也去过静心苑。去年中秋，他陪王叔去看一个老朋友，正好在同一家疗养院。王叔还指着花园说：“这地方选得好，闹中取静。”
所以这句话是王叔留的？什么时候留的？为什么留在这本书里？这本书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多问题，像一团乱麻。
柯文阳放下书，走到门边。门是实木的，没有门把，只有个密码锁面板，亮着幽幽的蓝光。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又走到墙边，敲了敲。声音闷实，应该是加厚的。
他坐回沙发，把平板电脑彻底检查了一遍。没有网络，没有通话功能，只有几个本地视频。都是母亲的，时间跨度两年。
最早的一个是两年前春节。母亲坐在房间里包饺子，对着镜头笑：“阳阳，妈等你回来吃饺子啊。”
那时候他刚进金鼎三个月。
柯文阳一个个视频看过去。
春天母亲在花园散步，夏天在凉亭乘凉，秋天捡银杏叶，冬天在玻璃房里晒太阳。每个视频里她都笑，但笑得……有点僵。
像在演。
这个念头冒出来，柯文阳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把最近一个视频，就是浇花那个，调到最慢速度，一帧一帧看。
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浇花时，水壶晃了一下。坐下看照片时，她咽了咽口水，喉结动了动。那是紧张的表现。
还有她的眼睛。每次看向镜头方向时，眼神会快速扫一下旁边，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柯文阳后背发凉。
如果这些视频……是摆拍的呢？
如果母亲根本不是自愿拍的，甚至根本不在静心苑，而是在某个更隐蔽、更受控制的地方？
如果连“母亲被照顾”这件事本身，都是一个局？
他想起周明轩临走前的话：“第三就是好好在这儿休息几天，想想清楚。”
不是想想清单，不是想想站队。
是想想母亲。
柯文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鸣。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走到书架前，把所有的书都抽出来，一本本翻。
大部分是新书，塑封都没拆。只有那本《股票作手回忆录》旧得突兀。
他翻到版权页。出版日期是二十年前。扉页上有个钢笔签名，字迹潦草，勉强能认出是“王”字。
王叔的书。
柯文阳坐在地毯上，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除了第87页的折角，和那行小字，再没有其他标记。
他又看那行字：“你妈浇花时总看右边第三棵树。”
这到底是提示，还是陷阱？
是王叔留给他的线索，还是周家设下的又一个套？
柯文阳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