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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周知非电话的时候,陆鸣兮正在汉东的办公室里批一份关于基层网格化管理的调研报告。

周知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松弛,像刚睡醒,又像还没开始睡:

“鸣兮,周末长安俱乐部有个局,几个老朋友,想见见你。”

“谁组的局?”

“我组的。人不多,就一桌。陈知非也来,还有几个你认识的,也有你不认识的。”周知非停顿了一下,“你爸那边,有人想托我带句话。”

陆鸣兮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周知非不会在电话里说,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说明这件事当面谈更合适。“周六晚上?”

“周六晚上。八点,长安俱乐部。到了报我名字。”

周六傍晚,陆鸣兮从汉东驱车回京。

车进东二环时天已经黑了,街两旁的路灯亮成一串,把宽阔的路面照得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把车停在长安俱乐部附近的停车场,步行过去。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坐落在南侧,外观低调得不像是顶级会所,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门口一盏老式的铸铁壁灯,光晕不大,刚好照亮门前的几级台阶。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没有问他名字,看了一眼他的脸,侧身推开了门。

穿过一道不长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大厅的层高极高,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被反射成一片温润的暖色。墙上是几幅水墨画,落款看不清,但装裱考究。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角落低声交谈,旁边桌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端着一杯红酒,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在坐着。

周知非在大厅尽头的包间门口等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汉东时松弛了不少。他看见陆鸣兮,没有握手,只是侧了一下身:“进来吧,人都到了。”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九个人。陈知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他旁边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脸型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对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人,四十多岁,面容温和,但眼神比笑容先到,在陆鸣兮进门的那一刻就落在他脸上,像是辨认,又像是确认。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角,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黑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披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她面前放着一杯气泡水,没有动过。

周知非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人都齐了。今天没什么正事,就是几个朋友聚聚。”他看了一眼陆鸣兮,

“鸣兮在汉东忙了大半年,难得回来一趟,大家别拘着。”他举杯,其他人跟着举杯。陆鸣兮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注意到那个穿灰色羊绒衫的年轻男人在举杯时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比别人稍长的一瞬,然后在放下杯子时自然地移开了。

陈知非放下酒杯,开口说了一句:“鸣兮,听说你在汉东那边积案清理搞得动静不小。省高院的老陈,前阵子还在酒桌上夸你。”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陆鸣兮知道,陈知非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在酒桌上提某个人。

“陈院长是前辈,他肯配合,工作好做很多。”

那个穿灰色羊绒衫的年轻男人这时候插了一句话:

“陈院长是前辈没错,但他在省高院干了三十年,能让他主动配合的,不多。”他端起酒杯朝陆鸣兮举了一下,“陆书记,我姓沈,沈望。在部里工作,跟陈院长有过几次交集。他在酒桌上说一个人好,通常不是客气。”

陆鸣兮端起酒杯回了一下:“沈主任在哪一个部?”

“发改。综合司。”沈望放下酒杯,“你之前在发改委待过,咱们算半个同事。你那份AI报告,我当时看过,写得扎实。”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有时候比现在的事更说明问题。”沈望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对面那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他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周知非在话题间隙看了他一眼,然后自然地转向陆鸣兮:

“鸣兮,这位是王叔,在国办工作。以前跟你爸有过交集。”

王叔放下茶杯,微微点了一下头:“陆书记,你父亲身体还好?”

“还好。谢谢王叔关心。”

“你父亲那个人,不容易。退下来这么多年,还能让人念着他的好,不容易。”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句话像是一个句号,但陆鸣兮听出了句号后面还有没说完的内容。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了开去。那个穿黑色丝绒裙的年轻女人一直没有参与谈话,只是偶尔端起气泡水喝一小口,目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看每个人说话时的表情。

陆鸣兮注意到她在陈知非说话时会多看两眼,在沈望说话时会微微侧一下头,而在王叔说话时她的目光会低垂下去,像是刻意避开,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知非端着酒杯走过来,在陆鸣兮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一些:

“鸣兮,你查的那个周明海,上面有人在看他。不是在看他的案子,是在看他能不能扛得住。”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陆鸣兮回应,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像只是路过时随口说了一句。

陆鸣兮端着酒杯没有喝。陈知非这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他在京圈的消息渠道比陆鸣兮宽,能说出“上面有人在看他”这种话,说明周明海的案子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但这种注意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陈知非没有说,也不能说。

沈望在陈知非回到座位后,忽然问了一句:“陆书记,你那份AI报告里提到的一个观点,‘技术替代不能替代制度补位’,我后来在几个场合引用过。有人觉得太激进,有人觉得太保守。你自己怎么看?”

陆鸣兮放下酒杯:“我觉得那句话说对了方向,但没说够。技术替代是趋势,制度补位是底线。

趋势挡不住,底线守不住,后面的事就不是技术问题了。”

他说完,沈望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王叔在旁边放下了筷子,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饭局在十点左右散了。陆鸣兮走出包间时,周知非跟上来,两人并排走到大厅。

大厅里的人比来时少了,只剩下几桌还有人在低声交谈。周知非放慢了脚步,声音也压低了:

“你爸让我带的那句话是,‘查到的先放着,别急着往上交。等人来找你。’”

陆鸣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

周知非没有再解释,在楼梯口停下来:“我就不送你了。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

陆鸣兮走出长安俱乐部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灯光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来,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想起王叔那句“你父亲那个人,不容易”,想起陈知非那句“上面有人在看他”,想起沈望问那个问题时桌面上短暂的沉默。这些人今天坐在一起,不是为了叙旧。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了该完成的动作。

他走下台阶,夜风裹着一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他走回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在想“等人来找你”这句话,等谁来找他,那个人会以什么方式出现,以及他见到那个人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