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会的决议发下去之后,各地市陆续有了动作。
青安县杨书记最先报上来一份进度说明,那件土地流转执行案重新立案后的审查流程已经走完,承办人拟了一份执行方案报县法院审委会讨论。
桐河县法院那位副院长也按时提交了核实报告,确认乙公司代付的事实,但报告中有一处留白——关于付款指令的来源,写的是“待进一步核实”。陆鸣兮看完那份报告,在“待进一步核实”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没有批注。
平川那边没有动静。钱副书记上次在会上答应的“两周内报两件”,过了一周半也没有下文。
周五上午,陆鸣兮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平川。他没有提前通知平川市政法委,也没有知会平川区法院,车直接停在区法院门口。他下车的时候,门卫认出了他,犹豫了一下才放行。他走进办公楼,没有去院长办公室,直接上了三楼执行局。
走廊里很安静,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门口,门牌上写着“执行局副局长”,门半掩着。他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整理材料,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们局长呢?”
“局长去市里开会了。您是哪位?”
“陆鸣兮。省政法委的。”他说完,走进办公室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们局现在谁在值班?”
年轻人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两句,放下:“副局长马上过来。”
过了大约三分钟,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陆鸣兮坐在窗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陆书记,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便看看。”陆鸣兮没有站起来,“上次督办函里那八件旧案,你们报上来说是六件联系到了当事人,两件还在查找。现在进展怎么样?”
副局长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六件联系到的,其中四件当事人已经补了材料,执行局正在审查。另外两件当事人还在犹豫,没有明确表态。那两件查找的,公安那边已经确认了一个人的临时居住地址,在邻省,我们已经发了协查函,还没有收到回复。”
“四件补了材料的,审查了多久了?”
“最长的两周,最短的一周。”
“两周还没审完?”
“陆书记,我们局人手有限,每个承办人手上平均有二十多件在办案件。旧案的优先级排不到最前面,只能插空处理。”
陆鸣兮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堆。
最上面是一份新收的执行申请,下面的几份都是近期的案卷,旧案的卷宗被压在最底下,露出一角发黄的封皮。“你把那四件补了材料的旧案卷宗找出来,我看看。”
副局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文件柜前,翻了几分钟,找出了四本卷宗,放在桌面上。陆鸣兮坐下来,一本一本翻。
前三本材料齐备,程序上没有什么明显漏洞。翻到第四本时,他停了一下,卷宗里夹着一份当事人提交的材料,落款日期在十天前,材料末尾附了一行手写备注——“当事人要求法院出具书面受理通知,至今未收到”。
他合上卷宗,看着副局长:“当事人要求出具受理通知,为什么没有出?”
副局长的目光闪了一下:“可能是承办人疏忽了。我马上安排补。”
“不是疏忽,是优先级的问题。”陆鸣兮把卷宗放回桌面,“旧案插空处理,意味着没有固定的时间节点。没有时间节点的事,就会被永远插空。下周之内,这四件补了材料的旧案必须完成审查并出具书面受理通知。审查结果和受理通知的复印件,一并报省政法委备案。”
他站起来:“那两件还在查找的,如果下周还没有进展,平川市政法委要书面说明原因。我不希望到时候看到的说明里只有‘人手不足’四个字。”
他走出办公室时,副局长站在门口没有送。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排,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的门。门已经关上了。
从平川区法院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省城,让司机去了平川市政法委。钱副书记在办公室里,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没有太多意外,像是已经接到了电话。“陆书记,您去区法院了?”
“去了。看了四件旧案的卷宗,其中一件当事人要求出具书面受理通知,等了十天没有收到。”
钱副书记放下文件:“这件事我马上过问。区法院那边确实人手紧张,但这不是理由。”
“道理你我都清楚。”陆鸣兮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明天要去南江。南江的网格化管理试点有进展,省里准备推广。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可以趁这几天整理一下。”
钱副书记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南江那边……最近动作挺快的。”
“动作快,说明有人在推。动作慢,说明有人在等。”陆鸣兮站起来,“你是属于哪一种?”
钱副书记没有回答。陆鸣兮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陆书记,那两件查找的案子,下周之前会有结果。”
他走出平川市政法委办公楼,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回省城。”车驶出大院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在暮色里慢慢变小。
第二天下午,陆鸣兮到了南江。南江市的网格化管理经验材料已经报到了省政法委,赵庆华初步看过后评价“结构完整、数据扎实、可复制性较强”。
陆鸣兮决定亲自去看一趟现场,不只是看材料,也看人。车停在市综治中心门口时,汪书记和方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汪书记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比上次见面时随意了一些。方琼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起来,比上次在山庄见面时正式了许多。
“陆书记,欢迎来南江指导工作。”汪书记伸出手,握了一下。
“指导谈不上,就是看看。”陆鸣兮没有寒暄,直接往综治中心里面走。
综治中心不大,一楼的接待大厅窗明几净,几个窗口都有人值班。
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实时显示全市网格事件的处置进度。汪书记在旁边介绍,说南江的网格化管理已经覆盖了全市所有乡镇街道,网格员每天上报事件,系统自动分拣后派单到相关职能部门处置。
陆鸣兮站在大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事件——“建设路某小区下水道堵塞,已派单至住建局”。他注意到“建设路”三个字,没有说什么,转身往二楼走。
二楼是调度指挥中心,几排电脑前坐着工作人员,正在处理各网格上报的事件。方琼跟在他旁边,指着一块数据看板说:“陆书记,这是近三个月的网格事件处置数据。按时处置率百分之八十七,群众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二。”
“剩下百分之十三没有按时处置的,是什么原因?”
“主要是跨部门协调的问题。”方琼的语气没有变化,“有些事件涉及多个部门,责任划分不清晰,派单之后容易卡在中间环节。”
“那你们怎么解决?”
“目前的做法是每月召开一次跨部门协调会,把高频卡顿的事件类型梳理出来,逐项明确牵头部门和配合部门。制度在逐步完善,但还需要时间。”
陆鸣兮点了点头:“制度完善需要时间,但卡顿的事件不能等。如果每月一次协调会不够,就改成两周一次。”
方琼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从综治中心出来,陆鸣兮没有直接上车,站在门口台阶上,看了一眼街对面。对面是一排沿街商铺,中间有一家茶馆,门口挂着“清心茶庄”的招牌,玻璃窗里坐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窗与陆鸣兮对视了一瞬——是那天在省城协调会走廊上递名片的宋晚棠。
她看见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像是没有注意到他。陆鸣兮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拉开车门。
回省城的路上,赵庆华发来一条消息:“平川钱副书记刚才来电,说那两件查找的旧案,其中一件已经通过公安系统确认了当事人下落,另一件也有了线索,预计下周可以报送初步结果。”
陆鸣兮看完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平川开始动了,南江的网格化管理经验已经成形,方琼的跨部门协调会在逐步推进,宋晚棠坐在街对面的茶馆里隔着玻璃窗点了一下头。
而沈清晚还在北京,周晚棠的话还在耳边。车窗外的高速路标一个接一个往后退,省城还有四十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