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川调来的那个人,周四上午到了省发改委报到。
章副主任提前让综合科腾出了一间靠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牌还没来得及换,玻璃上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A4纸,印着“综合处副处长(挂职)”几个字。
综合科的工作人员替他领了门禁卡、办公用品,又把一套积案清理的工作台账放在他桌上。
他走进那间办公室时,目光从桌面那摞台账上扫过,没有翻开。
他叫陈启明,三十七岁,跟组织部的陈姓线头没有直接关联。
履历上写的是平川市发改委规划科科长,干了六年,经手过一百多份土地流转审批文件,从未在柳河镇那一批文件里留下过名字,但每一份文件的流转单上,都有一栏经办人签名,那个签名栏里填的,都是“陈启明”三个字。
章副主任在当天下午的工作交接会上,没有多介绍,只说了一句话:“陈启明同志从平川调上来,补充省发改委积案清理专项工作的协调力量。他手上有平川地区土地流转审批的原始数据,省政法委那边近期可能需要调阅。”
陈启明坐在会议室靠边的位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写完就翻了过去。
当天傍晚,陆鸣兮收到了章副主任的加密消息:“人已到岗。办公室靠走廊尽头,门牌还没来得及换。台账已经放他桌上了,他翻了第一页,没有往后翻。”
陆鸣兮看完消息,没有回复。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苏涵的号码:“陈启明在平川经手过多少份涉及土地流转的审批文件?”
“公开台账显示三十七份。但我私下调了一下平川市发改委的电子档案备份,发现有六份文件在公开台账里没有记录。那六份文件的编号段跟柳河镇那三份相同。”
“能调出来吗?”
“可以。但需要一点时间。”
“一周。”
一周。从他走进那间办公室的第一天算起,七天之内,苏涵可以调出那六份没有记录在案的审批文件。
而陈启明在这间靠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坐满一周之后,他手里那本盖着省发改委公章的台账,会被填进第一批需要补录的积案数据库里。
周五上午,陆鸣兮以省委副书记的身份签发了第一份人事函件。
函件不长:
“积案清理期间,全省涉及积案执行环节的政法系统岗位,如需调整,应提前向省政法委备案。未经备案的调整,省政法委有权提请省委暂缓执行。”
函件走的是省政府的行政通道,抄送省委组织部、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司法厅及各市政法委。
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省委组织部值班室的电话就打到了省政法委办公室。
“陆书记,这份函件的措辞,‘提请省委暂缓执行’是什么意思?”
姜卫东办公室的人没有直接拨给陆鸣兮,而是通过值班室递了话。
陆鸣兮让赵庆华回话:“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涉及积案执行环节的岗位调整,省政法委有权知情。知情之后如果认为调整会影响积案进度,可以向省委提出暂缓建议。至于省委采不采纳,是省委的事。”
这个回答没有留出任何可以被拆解的缝隙。它解释了函件的措辞,但没有解释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发出,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绕过了省委组织部事先沟通。
当天下午,姜卫东本人打了一个电话到陆鸣兮的座机上。他没有提那份函件,开头先说了另一件事:“陆书记,我听说省发改委新来的陈启明同志,第一天报到就收到了积案清理的工作台账。”
“积案清理是全省重点工作,发改委作为审批环节的关键部门,需要参与配合。陈启明同志来自平川,熟悉基层情况,是合适的人选。”
“他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姜卫东停顿了一下,“但他到岗之前,平川市发改委规划科科长的位置已经空出来了。我这边需要尽快安排接替的人选,以免影响日常工作。”
“发改委系统内部的干部补充,不需要经过省政法委备案。”
“但接替人选如果涉及平川地区积案相关的审批权限交接,建议在交接完成之前先与我这边沟通。如果接替人选到位之后,积案相关的审批进度出现延迟,省政法委也会向省委报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挂断了。
陆鸣兮放下听筒,把这份通话记录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是姜卫东第一次直接打电话来谈人事问题,也是他第一次在对话中主动收口。
他在用陈启明的调任缺口重新布局平川的审批环节,但陆鸣兮已经用那份函件在缺口上方加了一道围挡。接替的人可以在程序上走完调动手续,但在积案清理结束之前,那道缺口只能通向一个已经被提前规划好的方向。
傍晚,苏涵敲开了陆鸣兮办公室的门。她手里拿着一个U盘,放在桌上时没有松手:
“陆书记,那六份文件我已经从电子备份里提取出来了。”
“每份文件都在平川市发改委的内部流转单上留下了签字记录,其中三份的经办人是陈启明,另外三份的经办人签名被模糊处理了,但从签字栏残留的笔画来看,跟刘副主任的笔迹高度相似。”
陆鸣兮接过U盘:“陈启明经手的那三份文件,内容是什么?”
“涉及平川三个乡镇的集体土地流转。三个乡镇里有一个是柳河镇,时间在柳河镇土地协议签之前四个月。另外两个镇分别在南江和青安的交界处,时间跨度覆盖了去年整年。”
“那三份文件的最终审批状态是什么?”
“全部显示‘已批’。”苏涵说,“但审批日期与文件生成日期间隔了四到六个月。”
“柳河镇的那一份,间隔多久?”
“五个月。文件生成是去年三月,审批通过是去年八月。而柳河镇土地协议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也就是说土地本身在去年三月就已经进入了流转程序,但协议被压到了十一月才签。中间八个月的时间,有人在等一个合适的受让方出现。”
陆鸣兮把U盘放进抽屉,没有立刻打开。从陈启明经手的第一份文件生成到柳河镇的土地协议生效,中间间隔了八个月。陈启明经手的第一份文件,就在那八个月的开端。
而那八个月里,省发改委的刘副主任正在把审批日期从九月改到十一月,马书记正在空白的合同上签字,陈皓正在把恒达商贸的股东栏填成自己的名字,周书记正在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受让方的情况下被推上那扇门。
整条链子的起点,就是陈启明桌上那本台账里没有记录在案的第一页。
当天晚上,陆鸣兮留在办公室里,打开了那个U盘。
他看到了陈启明经手的第一份文件,柳河镇东侧地块土地流转启动申请,日期是去年三月,经办人签名栏写着“陈启明”三个字,字迹他在交接会上写那个词时用的笔迹一致。
陈启明在到达省发改委的第一天就看到了那份台账,他没有翻开,是因为他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那些他经手过的、没有被记录在公开台账里的文件,每一份的编号他都记得。
陆鸣兮合上U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有人在隔着一层布料翻动一本很旧的书。他知道陈启明选中了这个时机来到省城,不是为了在会议上记笔记。
他是来确认那些他经手过的文件,有没有被他经手的那段时间彻底覆盖掉。
而他今天的沉默,本身就是他在省城写下的一行新记录,他来了,他看到了,他知道那些文件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