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某正式进入积案复核小组的那天,汉东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不大,落在柏油路面上就化了,只在草坪和车顶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陆鸣兮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台上那层细密的雪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极细的盐。
他没有穿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热茶。
他侧过头,看着桌面上那份平川各乡镇的反馈汇总——第一天报上来的八份台账里,有五份在“是否存在上级干预”那一栏里填了“无”,三份还空着,像是起草人写到那里时卡住了笔尖。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
赵庆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会议安排:“陆书记,韩某今天上午八点半到复核小组报到,综合科的人已经带他熟悉了流程。他拿到了一份外围材料清单,没有接触任何核心文件。”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些材料的编号段是连贯的还是有缺口?’综合科的人说不清楚,他就没再问。”
“但他已经确认过一件事——他知道那些编号段里存在缺口。”陆鸣兮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向赵庆华,“平川各乡镇的反馈进度怎么样?”
“柳河镇和桐河镇已经报上来了,白石镇还在等。赵部长那边说,白石镇的台账里涉及的地块情况比其他镇复杂一些,正在逐条核对。”赵庆华顿了一下,
“另外,昨天傍晚,有一份以‘柳河镇村委会’名义写的说明信,通过区委组织部转交到了赵部长手里,今天早上他才拆开看。说明信不长,核心是在自查报告中注明‘未发现上级干预’,但备注栏里加了一句手写补充:‘建议在后续执行中明确指导边界。’”
陆鸣兮轻轻点了一下头。这句话在备注栏里找到的位置很精准,没有否定那一栏的存在,也没有直接表态反对。它只是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印子,像冬天窗玻璃上的一道水汽,擦过之后留下半个指印。
如果有人逐页查看汇总表,那道指印留在极不起眼的位置,但视力足够好的人就会注意到。它没有落入任何提前预设的结论中,却给后续可能的程序回溯留下了一个可以落脚的缝隙。
当天下午,方知秋的电话来了。她查到了恒正律师事务所的一些背景——成立时的注册地址曾在另一家律所的办公地点挂牌,而那家律所的业务范围里涉及土地流转的代理服务。虽然表面上看不出直接的关联,但如果注册地址曾经租用同一栋楼,那它在早年就和土地流转的业务方向发生过交集。
“那家律所的合伙人里,有没有人跟华商信托或者汉东华远有过业务往来?”
“目前没有直接记录。但恒正所的一个合伙人,曾经以个人名义参加过一场由省城一家金融中介机构举办的法律服务对接会。那家中介机构的客户名录里,包括汉东华远。”方知秋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直接的业务关系,但存在公开的接触。”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那场对接会的时间,能查到吗?”
“能查到公开信息——时间正好在陈朗注册恒达商贸之前两个月。”
陆鸣兮没有说话。恒正律师事务所的一个合伙人,在一场法律服务对接会上与汉东华远的中介机构有过公开接触,而那场对接会的时间正好在恒达商贸注册之前两个月。那条线从恒正出发,经过了汉东本地一家律所的旧注册地址,落在了同一条街的另一个门牌号上。
“方知秋,那场对接会的参会名单,能拿到吗?”
“可以。但那家中介机构已经注销了,名单不一定完整。”
“先查。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挂了电话之后,陆鸣兮站在窗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雪正在化掉,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柏油层。白色的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融化的痕迹,像被时间反复修改过的草图。
他在想恒正律所、华商信托、汉东华远之间那道尚未闭合的弧线——它穿过一个律师的私人行程和一家已经注销的中介公司,抵达一间写字楼里紧闭的保险柜,看起来像一笔被反复修改到看不出原形的旧账。
傍晚,邵诗涵发来了一张照片。青石峪山顶的雪比汉东厚得多,整片山坡都被白色覆盖,那棵老松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积雪,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粉色的光泽。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山上雪厚了。你的那件大衣,够不够御寒?”
陆鸣兮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只剩下积水的路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她没有问那场签字的事,没有问恒正律所,没有问任何一句关于工作的话。
她只是告诉他,青石峪的雪很厚,而那棵老松树在积雪覆盖下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在替他保管一个他还没有时间去的地方。
陆鸣兮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知道她会等他的回复,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汉东的事情做完——把那道还在等待签字的门缝看清楚。而他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坐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在黑暗中又坐了几分钟,才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他走过一段之后,身后的灯又依次暗下去,像一页页被合上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