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在收到那条消息之后,关了办公室的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没有打开电脑,没有翻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把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放在脑海里反复走了一遍。
孙立成签了那道字。那道字出现在华商信托账户管理费代缴路径的变更申请上,审批栏里填的是他的名字,理由写的是“配合地方资产管理整合”。
而那道签字,在法律上是无效的,平川市委没有审批华商信托账户管理事项的职权。
但它在程序上走通了,因为下一个审核人看到那道签字的时候,默认它已经完成了前置审批。
他拿起手机,翻到方知秋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恒正律所变更确认书的签字备查记录,看那道签字是否被录入过系统。”
几分钟后,方知秋回复:
“正在查。但恒正律所的备查记录不是实时同步的,需要人工核验纸质版。最快明天中午出结果。”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明天中午,一整天的时间差,足够让一道原本清晰的证据链在流程的缝隙里多停留一轮。
他没有等。当天下午,他让赵庆华以省政法委的名义向平川市委办发了一份工作联系函。
联系函的内容很短,要求平川市委办提供近半年涉及“地方资产管理整合”相关事项的公文处理记录。
函件的措辞是常规性的工作对接,没有指向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具体文件。
发函的理由是:“积案清理工作需要梳理地方资产管理相关政策文件的落实情况。”
联系函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平川市委办值班室的电话就打到了省政法委值班室,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调阅要求是常规的还是专项的;第二,调阅范围是否包括已归档的涉密文件;
第三,调阅时限是否有具体要求。值班员按照陆鸣兮提前交代好的话术回复:
“常规工作对接,不涉及涉密文件,时限以平川市委办的回复时间为准。”
电话挂断后,陆鸣兮靠在椅背上。
这道联系函的目的是让孙立成知道他正在被关注,但又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类文件引起了关注。
一个人在被关注但不确定关注方向的时候,会同时做出两类反应:
一是试图确认关注的具体内容,二是提前清理他能够想到的所有可能的关注点。
而他能够想到的可能关注点越多,需要覆盖的清理范围就越大,在这个过程中出错的概率也越高。
傍晚时分,江长河带着一个消息走进办公室。
他说:“平川市委办在收到联系函之后,内部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分类整理。整理过程中有一个环节比较特殊,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在整理档案时发现有一批文件的归档日期跟记录不一致,需要重新核验。”
陆鸣兮抬起头:“哪一批?”江长河说:“就是涉及土地流转审批的那一批。”
陆鸣兮没有追问细节,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想,归档日期跟记录不一致,意味着有人在那批文件归档之后又把它取出来修改过,再放回去时没有同步更新电子系统的归档日期。
而那道无效签字,可能就藏在那一批被修改过的文件里,等着被下一个打开档案柜的人看到。
第二天中午,方知秋的消息到了。
恒正律所的签字备查记录已经人工核验完毕,确认那道签字没有被录入律所内部的电子备案系统,只在纸质版流转单上以手写形式存在。
也就是说,那道签字在程序上是孤立的,它没有在电子系统里留下对应的操作记录。
当天下午,陆鸣兮在办公室接到了邵诗涵的电话。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方总那边又联系我了。他说他已经查到那道签字的审批路径的纸质版流转单原件,目前还在恒正律所的档案柜里,没有被清理。但恒正律所那边下个月要进行一次内部档案清理,所有超过五年保存期的纸质文件将被统一销毁。”
陆鸣兮站在窗前没有动:“那道流转单的保存期是多久?”
“四年半。”邵诗涵说,“距离五年的销毁期限还有半年。但恒正律所的内部规定有一条补充条款,如果文件涉及重大法律风险,可以提前进入销毁程序。”
“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启动提前销毁?”
“需要律所主任签字确认。”
“恒正律所主任是谁?”
“姓何,以前在省城一家律所做过合伙人,后来自己出来开了恒正。”
陆鸣兮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快速排列着几个信息点的位置:方知秋确认了纸质流转单未被录入电子系统,邵诗涵确认了那道流转单还有半年才到销毁期,而恒正律所的主任拥有提前启动销毁程序的权限。
恒正律所那道签字的纸质流转单,只剩半年留存期,而律所主任有权提前销毁它,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那道证明孙立成签过无效文件的唯一证据,正悬在是否能被妥善归入有效法律文件的时间线末端。
他必须在销毁启动之前,把它从恒正律所的档案柜里移走。
“诗涵,方总那边有没有办法帮我约一下恒正律所主任?不需要说具体事,只需要见一面。”
“我去问。应该可以。”
“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陆鸣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初冬的傍晚来得早,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种灰蓝色的深色,像一页被反复涂抹过的稿纸。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风险很高的事,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通过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中间人,去截停一道还有半年就要被销毁的签字记录。
但他也知道,如果那道签字记录被销毁,就不再有路径能证明孙立成曾经以平川市委负责人的身份签下那道字。而现在,他手中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去截停这道销毁程序。
三周后那份变更确认书将面临签字的窗口,他必须在签字之前、销毁之前,让自己出现在那道记录还在的位置上。窗外路灯亮了,梧桐的枝丫在光里投下细长交错的影子。
他知道无论那扇门是开是关,他都必须在它落锁之前,站到它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