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 马六甲 圣保罗山城堡议事厅
郑芝龙端坐主位,麒麟补服在从海港吹来的热风中纹丝不动。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是昨夜收到的圣旨,二是刚刚由龙鳞卫百户陆昭押送到的、一百万银元,全是亮晃晃的现银。
厅内,卢象升、赵承霄、颜思齐、甘辉、钱知晏、孙景和等将领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卷轴上。
“都到齐了。”郑芝龙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南洋初定,然婆罗洲万里之地,仍为化外。海盗盘踞,西夷渗透,土酋割据,商路不通。着靖海大将军定海侯郑芝龙、定远大将军定国公卢象升,统天雄军、巨鲸舰队,三月之内,平定全洲。钦此。”
“三个月……”
厅内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定国公卢象升眉宇间浮起凝重:“婆罗洲东西千里,南北八百,丛林密布,瘴疠横行。文莱苏丹拥兵逾万,荷兰人在东南沿海仍有据点,苏禄海盗肆虐东北……三月平全洲,这是要打一场前所未有的快仗。”
郑芝龙卷起圣旨,目光扫过诸将:“陛下之意甚明。马六甲在手,南洋门户已控。但若婆罗洲不定,则侧翼不稳,西夷随时可由此反扑。”
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婆罗洲海图前。手指划过马六甲海峡,停在那个形似巨龟的岛屿上:“婆罗洲之重,有三。其一,金矿。文莱、三发等地,土人淘金百年,荷兰人垂涎已久。其二,香料。虽不及摩鹿加群岛,然内陆有珍稀树脂、樟脑。其三……”
手指点在岛屿中部:“此地,北控南海商路,东接苏禄、苏拉威西,西望马六甲。若全洲归治,则大明在南洋,再无后顾之忧。更关键的是——”
他转身,看向众人:“婆罗洲东南,有一串岛屿,直通帝汶海。控制这条岛链,秦王世子南下澳洲之路,才能畅通无阻。”
厅内寂静,只有海鸥鸣叫从窗外传来。
郑芝龙的目光落在赵承霄身上。
这位天启十四年的武状元,如今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英挺,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他左颊那道淡淡的疤痕,是平定东瀛时留下的——在暗巷遭遇了忍者的袭击。
“赵侯。”郑芝龙道,“此役难处,你可知晓?”
赵承霄起身抱拳。他虽年轻,但军功赫赫,已是定远侯,海军先锋大将,在场诸将无人不服。
“末将有三虑。”
“讲。”
“一虑天时。如今四月末,婆罗洲将入雨季。每日午时后常有暴雨,道路泥泞,河流暴涨。大军行进、补给皆是难题。”
“二虑地利。洲内多为未开化雨林,毒虫猛兽遍布,瘴气弥漫。我军将士多北人,不习水土,恐生疫病。”
“三虑人和。”赵承霄顿了顿,声音清晰,“据龙鳞卫密报,婆罗洲有文莱、马辰等苏丹国七,大小酋长部三十余,海盗团伙数十,更有荷兰残部暗中串联。敌非一体,却可互为呼应。若处置不当,则我军虽强,亦将陷于泥沼。”
郑芝龙点头,目光却更锐利:“赵侯所虑极是。故此战,当以‘霹雳手段’破其胆,以‘分化瓦解’乱其心,以‘华人内应’为耳目,以‘飞艇巨炮’定乾坤!”
他回到主位,声音斩钉截铁:“本督已定方略,兵分三路。”
所有将领挺直脊背。
“东路,由定远侯赵承霄亲统八千精锐,‘镇海’‘靖海’‘平海’三舰为主力,辅以战船二十艘,自马六甲东出,沿婆罗洲西海岸进击。首要目标——文莱苏丹国!破其王城,擒其苏丹!”
“西路,命靖倭伯孙景和领兵六千,‘定波’‘安澜’二舰带队,战船十五艘,绕行爪哇海东南,直插婆罗洲南岸马辰港!此路有两难:马辰苏丹去年刚败荷兰军,士气正盛;且雨季时南岸多风暴,航行凶险。”
“中路……”郑芝龙看向定倭伯钱知晏,“钱将军,你领兵四千,分乘高速‘海鹄’战船十艘,两日之内,必须抵达婆罗洲中西部之坤甸河口。此地有华人最大聚居区,当速接应,以为三路军之前进基地!”
钱知晏起身抱拳:“末将遵令!然……”他略有迟疑,“坤甸一带,除华人外,尚有荷兰残余贸易站,更有三发、兰达克等土着小国。若其阻我登陆……”
“那就打!”卢象升突然开口,声音如洪钟,“但记住,此战非为屠戮。陛下有旨:‘抚为主,剿为辅’。凡投降者,保其性命财产;凡抵抗者,格杀勿论!至于荷兰人……”他冷笑,“告诉他们,要么滚,要么死!”
郑芝龙最后道:“各军需携足火药、药品,另配皇家医院新制的‘驱瘴散’、‘避虫膏’。飞艇队分三组,随军侦察。本督亲率主力舰队巡弋外海,以防西洋援军——龙鳞卫密报,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已在印度洋现身了。”
他环视诸将,目光最终落那一百万银元身上,在堂前装满银元的箱子堆积如小山。
“还有一事。”郑芝龙说道,“陛下从内帑拨五百万犒军,首批一百万已由徐光启阁老派人送到。本督决定,这笔钱不分官兵,按人头发放——凡参与婆罗洲之役者,每人先发二十银元。余下,待凯旋后补齐。”
厅内一阵骚动。
每人二十银元!这是实打实的厚赏!
“告诉将士们,”郑芝龙声音提高,“这钱,是陛下从自己腰包里掏的!陛下待我等如此,我等当何以报之?”
众将齐声:“以死报之!”
“好!”郑芝龙一拍桌案,“各自准备,明日清晨,东路、中路同时发兵!西路因航程较远,三日后出发!”
“遵令!”
众将鱼贯而出。
郑芝龙独自留在厅内,走到海图前。
他的手指在婆罗洲的轮廓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文莱的位置。
文莱苏丹……那个首鼠两端的老狐狸。
一个月前还派使者来马六甲,表示愿内附,只求世镇其土,转头就联络荷兰残部,增兵北岸。
“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郑芝龙低声自语,眼中寒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