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的逆转来得如同沙漠中的暴雨般迅猛。
那些死而复生的决死剑士们不再各自为战,他们与周围那无数个闪烁着幽蓝光点的繁星士兵们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基利安的巨剑封锁了正面的退路,老加文的重击压制了苏丹的蛮力,罗洛尔和叶塔娜的软兵器如毒蛇般缠绕住了他的四肢,而阿姆兹和无数士兵的利刃则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刺来。
这就是“众生”的力量。
当无数个渺小的个体,为了同一个信念,摒弃了恐惧,将彼此的生命与意志紧紧相连时,那种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撼动任何看似不可战胜的存在。
“喝——!!!”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无数把长剑、战矛、弯刀,带着所有人积压已久的愤怒与不甘,狠狠地刺入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体内!
“噗嗤——!!!”
利刃贯穿血肉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苏丹就像是一个被万剑穿心的刺猬,被死死地钉在了那片焦黑的土地上。鲜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赢了!”
一名年轻的繁星士兵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颤抖的欢呼,他的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泪光。
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
那个怪物……终于倒下了吗?
然而。
还没等这声欢呼完全落下,还没等众人脸上的喜悦完全绽放。
被万刃加身的苏丹,突然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绝望,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那双紫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竟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暧昧无比的神情。
就像是一个正在品尝绝世佳肴的美食家,又像是一个正在欣赏完美画作的艺术家。
【我该如何形容呢……】
他的声音依旧优雅,即便喉咙被利刃刺穿,却依然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这种……被众人的意志所包围,被无数弱小的生命所汇聚而成的力量所刺穿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穿透自己胸膛的武器,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众志成城的众人,确实是力量的展现呢。】
【确实是……不容小觑,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感动的力量啊……】
那种赞叹,是发自内心的。
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恐怖。
仿佛这一切的挣扎,这一切的牺牲,在他眼中,不过是为了取悦他而献上的一场……更加精彩的演出。
【但历史演变如此之久,那为何这股力量还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导呢?】
苏丹那插满利刃的身体缓缓挺直,仿佛那些致命的伤口对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装饰。他环视着周围那一张张愤怒、坚毅却又充满希望的面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般的嘲弄。
【难道除了你,莫德雷德,这千年来就没有人意识到人民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吗?】
【团结起来的人们确实可怕,但……他们真的能轻易地、长久地团结在一起吗?】
苏丹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缝里,去撬动那最深处的、关于人性的裂痕。
【他们不像你,拥有看破历史迷雾的智慧。他们之所以团结,只不过是因为一腔朴素的热血,是因为你为他们带来了切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这种朴素的情结确实令人赞叹,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但……】
苏丹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残酷:
【这也是愚蠢的。因为这种团结,是何其的脆弱。】
………
……
…
话音刚落,苏丹指尖那枚紫黑色的戒指,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妖异而迷离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具有杀伤力的射线,而是一种能够直视未来的、扭曲时空的幻象。
率先从那光芒中看到“未来”的,是那些最普通的繁星士兵。
在他们的眼中,战场的硝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辉煌而美好的新世界。
他们看到了自己紧紧跟随着伟大的莫德雷德,推翻了一切腐朽的旧秩序,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理想的国度。
那里没有压迫,没有饥饿。各种令人窒息的苛捐杂税被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商品税”和“所得税”的新奇制度。税收不再是为了填满贵族的私囊,而是变成了平整的道路、免费的医院、让孩子们读书的学校。
作为这个伟大时代的开创者之一,他们挺起胸膛,享受着无上的荣光与安宁。
这是多么美好的愿景啊,美好得让人想要流泪。
然而,幻象并没有停止。
岁月如梭,那个总是充满智慧与活力的莫德雷德,终究敌不过时间的侵蚀,被死神带走了。
失去了这位绝对核心的领袖,原本团结一致的各个派系,开始出现了裂痕。
以里克、库玛米为首的军功派,与以福特迪曼为代表的旧贵族遗老派,矛盾日益加剧。第一代人尚且还能念及战友情谊,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但到了第二代人……
贪婪、嫉妒、权力的欲望,如同野草般疯长。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作为普通的士兵,他们无法理解上层那些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他们只能惊恐地发现,那些曾经被废除的苛捐杂税,竟然换了个名字,以更加隐蔽、更加贪婪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们的头上。
原本团结统一的国家,因为利益分配的不均,开始四分五裂。各个地区为了税收、为了资源,甚至为了几起微不足道的恶性事件,开始针锋相对,拔刀相向。
当那个曾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年轻士兵,变成了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老人时。
他绝望地发现,这个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国家,正在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莫德雷德许诺的一切,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美好,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夺走。
那些曾经被他们亲手推翻的面目可憎的贵族,竟然摇身一变,以一种新的形式、新的身份,重新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吸血鬼。
看着手中那一张张巧立名目的、沉重得让人窒息的税单,老兵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黑暗而绝望的旧时代。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了一腔热血,再也没有了挥动武器打破枷锁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这一次,世上再也没有了莫德雷德。
那个伫立在广场中央的莫德雷德铜像,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他变成了一个无害的神像,一个被各种野心家捧上神坛、用来粉饰太平、愚弄百姓的工具。
他依然高高地站在那里,但他再也不会走下来,再也不会为了受苦的人们而奔走呼号。
而那些曾经誓死追随他的人,只能惊恐地盯着眼前的账单,在绝望中颤抖。
现实中,那些原本紧握武器、眼神坚定的繁星士兵们,此刻却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而是对未来那种无力感、那种宿命轮回的深深绝望。
恐惧在当下具象化了。
随着那绝望幻象的侵蚀,士兵们眼中的坚定开始动摇。那种支撑着他们、让他们超越凡俗的神秘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们身上那崭新、精良的板甲,就像是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重新变得锈迹斑斑、单薄脆弱。锋利的宝剑变回了卷刃的铁片,坚固的塔盾变回了破烂的木板。
神话的光彩被剥离,露出了残酷而冰冷的现实。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苏丹那只苍白的手,轻描淡写地掐住了一名已经“退化”回原型的繁星士兵的脖子。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五指一收,那颗曾经充满希望与怒火的头颅便像烂熟的果实一样爆裂开来。
鲜血飞溅,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黄沙之中。
周围的士兵们发了疯似的挥舞着手中残破的武器,砍在苏丹的身上。但那些攻击对于现在的苏丹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刀剑加身,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刚刚死去的士兵尸体。
他在期待,期待着像之前那样的“死而复生”,期待着再一次看到那种众志成城的奇迹。
然而,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了。
那具尸体依然是一动不动,并没有任何复活的迹象。
【莫德雷德尊……】
苏丹抬起头,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残忍而讽刺:
【你看。你所团结的人们,那些所谓的基石,被我如此轻易地……就给撬动了哦。】
下一刻,他猛地一抬手。
那柄由紫黑色晶体凝聚而成的权杖再次出现在他手中。
“轰——!!!”
一股恐怖的紫黑色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爆发,将周围那些还在试图攻击他的繁星士兵全部震飞出去!
紫黑色的飓风在他脚下凭空生成,如同忠诚的奴仆,缓缓地将他的身躯托举到了半空之中,让他得以俯瞰这片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战场。
【既然结局注定是如此的轮回,那为何一开始……还要给他们许诺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苏丹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如同审判的钟声:
【你只不过是换了个方式统治他们罢了。】
【你是所谓的‘贤君’,我是所谓的‘暴君’。】
【但我们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奴役他们,都是在从他们身上榨取价值,以此来满足我们自己的野心与欲望。】
【那我……和你又有什么区别呢?】
苏丹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着某种真理:
【你通过煽动他们、团结他们来获得力量。而我,通过让他们畏惧我、臣服我来获得力量。】
【殊途同归罢了。】
随着他的话语,他身上的服饰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那顶原本就华丽的王冠开始夸张地膨胀、变大,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压垮凡人脖颈的恐怖冠冕。冠冕的中央,那颗耀眼的宝石突然裂开,露出了一只巨大的、紫黑色的竖瞳,如同猫眼一般,冷漠地横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身上那件紫色的长袍也在风沙中猎猎作响,上面流动的紫黑色光芒变得愈发浓郁。仔细看去,那并非是单纯的光纹,而是无数张扭曲、惊恐的人脸,在长袍的纹路中无声地哀嚎、尖叫。
那是所有被苏丹吓坏了的人,他们的恐惧被永远地囚禁在了这件神袍之上。
【所以,不要再高高在上地装神弄鬼了,莫德雷德尊。】
苏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在迷雾深处的身影:
【杀了我,然后取代我,成为下一个轮回中的君王。】
【或者……被我杀了,让我继续维持我这永恒的恐惧统治。】
就在这时,那紫黑色长袍上的无数张人脸,突然齐齐张开了嘴,发出了一种整齐划一、庄严而又诡异的颂唱声。
【现在的时间……是尚未到达正午,太阳正在升起的阶段。】
【这是……一天的黄金阶段。】
【人们通常在这个时候走出家门,开始劳作。而我也在这个时候上朝,开始统治。】
【他们看到我,就会畏惧。这就是……我的时序!】
【我的猫眼石般的眼珠,将会永远铭刻在他们的内心深处,这就是……我的圣形图纹!】
那宏大而恐怖的赞诗,响彻云霄:
“威权独尊,恐惧为旌。”
“万物俯首,晌午敕歌。”
“目透寒芒,裂圆显现。”
“震慑八荒,直至正午。”
礼赞。
晌午的统治恐惧者。
苏丹。
【莫德雷德,看清楚了吗?】
苏丹张开双臂,那只巨大的猫眼竖瞳死死地盯着下方:
【这就是……我的神明姿态,是如此的伟岸。】
【如果你也是新的神明,那就展示给我看!】
【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掉!】
他头顶那巨大的冠冕,不再是单纯的金属造物,而是由无数根紫黑色的晶体尖刺交错编织而成,像是一个狰狞的荆棘王座倒扣在头顶。
每一根晶体尖刺都闪烁着紫黑色光泽。
冠冕正中央,那颗裂开的宝石竖瞳,足有拳头大小,瞳仁呈现出深邃的幽紫色,周围是一圈圈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不断收缩、扩张。
他身披的那件紫色长袍,质感介于丝绸与流动的液体之间。
袍身并非单一的紫色,而是从领口的深紫黑逐渐过渡到下摆的暗红紫,仿佛凝固的陈年血迹。
长袍表面没有一丝针脚,却布满了复杂而诡异的暗纹,那些暗纹并非静止,而是在袍面上缓缓游走、变幻。
仔细看去,那正是无数张微缩的人脸浮雕,它们神情各异,有的惊恐张大嘴巴,有的绝望闭目流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构成了长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肌理。
在长袍之下,隐约可见苏丹裸露的皮肤,那不再是苍白的肉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其下流动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缕缕紫黑色的能量流,如同发光的血管般遍布全身。他的双手修长而有力,指尖生长出了尖锐的黑色利爪,那枚象征着权力的戒指此刻已经融化,化作一道紫黑色的光环,悬浮在他的手腕之上,不断散发出阵阵肉眼可见的波纹。
这就是苏丹的【神之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