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拼命地向前狂奔,前面的马夫甩缰绳都快甩出火星子了,每一次挥鞭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而坐在车厢后的哈布斯侯爵,却依旧气急败坏。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个突出的、几乎有些畸形的大下巴。
他随手掏出一条镶嵌着宝石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了马夫那早已汗流浃背的身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马夫的后背。
“快点!你这头蠢猪!再不快点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侯爵咆哮着,一边神经质地抚摸着自己那个标志性的大下巴。
这是他们家族的遗传,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所谓“神圣性”的象征。
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对于血统纯正的追求已经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
如何证明你是高贵的?
不仅仅是要有一个显赫的姓氏,更要有一副与家族祖先如出一辙的皮囊。
为了保证这种所谓的“纯正”,他们甚至不惜进行近亲繁殖。
表兄妹通婚是常态,甚至更为禁忌的关系也时有发生。
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结合,导致了某些特定的性状被不断地重复、强化。
如果此时莫妄德在此,他定会冷哼一声,不屑地嘲讽这种名为回交的畸形产物。
在生物学上,这是一种为了提纯某种基因而进行的残酷实验。
将子代与亲代进行交配,虽然能迅速固定某些优良性状,但同时也会让那些隐藏在基因深处的缺陷被无限放大。
而哈布斯堡家族这个引以为傲的大下巴,以及伴随而来的那种容易激动、神经质的性格,毫无疑问,就是这种数代近亲回交后所产生的、无法抹去的遗传病。
但这在贵族们的眼中,却成了他们区别于“低贱平民”的高贵勋章。他们以此为荣,甚至将其视为神明眷顾的证明,全然不知这其实是大自然对他们这种愚蠢行为无情的嘲弄。
焦虑的哈布斯侯爵想要再次举起马鞭,发泄心中的怒火。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身后的影子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根连接着马匹与车厢的粗壮缰绳,不知道在何时,已经被悄无声息地磨断了一点点。只剩下最后几根纤维在苦苦支撑。
就在马车冲过一个急弯的瞬间。
“崩——!”
一声脆响。
缰绳彻底断裂。
失去束缚的马匹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带着那个同样惊慌失措的马夫冲了出去。
马夫死死抱住马脖子,勉勉强强没有被甩下来,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后的马车失去了控制。
整辆沉重的车厢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侧翻,像一块失控的巨石,轰隆隆地滚向了路边的悬崖。
“啊啊啊——!!!”
哈布斯侯爵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在车厢里像个骰子一样被抛来抛去,脑袋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车壁上,鲜血直流。
紧接着,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和木材碎裂声,马车带着这位高贵的侯爵,一同摔下了深不见底的悬崖。
“轰隆——!!”
许久之后,谷底才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昏暗的月光下,悬崖边的影子悠悠地晃动了两下。
一个漆黑的身影,就像是从那片阴影中生长出来的一样,缓缓钻出。
正是阿尔贝林。
她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下方那堆已经摔得七零八落的残骸。
哈布斯侯爵的命确实够硬,即使经历了这样惨烈的坠落,他竟然还没有立刻断气。他被压在一块巨大的车厢残片下,满脸是血,一只手还在无力地向着上方挥动,似乎在祈求着救援。
“救……救命……”
微弱的求救声顺着风飘上来。
阿尔贝林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真是顽强啊,侯爵大人。”
她轻声说道,随后,像是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一般,她伸出手,做出了一个想要拉他一把的假动作。
“来,抓住我的手。”
哈布斯侯爵那原本已经涣散的眼神中,瞬间迸发出了求生的光芒。他拼尽全力,颤抖着将那只满是鲜血的手举高了一些。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希望”的时候。
阿尔贝林的手突然一翻。
一把锋利的破甲锄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没有去拉那个垂死的人,而是反手将手中的破甲锄狠狠地掷了下去!
“砰!”
破甲锄精准地砸在了压着侯爵的那块车厢残片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瞬间被打破,那块沉重的木板晃动了两下,然后像是断头台的闸刀一样,重重地砸了下来!
“嘎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
鲜血四溅。
哈布斯侯爵那颗引以为傲的大下巴,连同他的脑袋一起,被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这一次,他彻底一命呜呼了。
阿尔贝林满意地看了一眼下面的现场。
车辙印清晰,缰绳断裂自然,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
任何人看到这个场景,第一反应都会是——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完美。”
她拍了拍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那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杀了一个侯爵,那边那个狂徒又杀了一个伯爵……哈布斯家还剩两个伯爵。”
阿尔贝林一边在阴影中穿梭,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似乎在回忆刚才那个大下巴的手感,然后嫌弃地努了努嘴。
“嗯……还能再杀一个。挺好。”
“那就让我去看看,剩下的那两个家伙里,谁更像个人渣吧。毕竟,我也得挑个看着顺眼的杀,不是吗?”
………
……
…
昏暗的天空下,狂风卷着荒野上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一匹神骏的黑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崎岖不平的荒野上肆意驰骋。马蹄翻飞,将地上的泥沙高高溅起,却丝毫不减它的速度。
骑在马背上的女骑手,一身干练的游侠装束,那双修长笔直的腿上穿着一双做工精致的马靴,此刻已经被泥点溅得斑斑点点,但她毫不在意。
她的长发没有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精心盘起,而是随意地散落在脑后,随着狂风在空中肆意飞舞,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为了防止头顶那顶宽檐软帽被风吹走,她一手紧紧牵着缰绳,一手随意地按在帽檐上。
那动作没有丝毫的柔弱与娇羞,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豪迈与自在。
她就像是这片荒野上的女王,驾驭着风,驾驭着骏马,驾驭着这天地间的一切。
当那座巍峨阴森的哈布斯堡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黑马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反而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意图,再次加速冲刺。
就在即将冲入城堡外围阴影的那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女骑手竟然松开了缰绳,在那疾驰的马背上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随着马匹的奔跑而起伏,却稳如泰山。
下一秒。
她纵身一跃!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马背上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地面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只剩下那匹黑马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狂奔了几步,然后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一样,茫然地停了下来,打着响鼻。
这便是国王刺客阿尔贝林的身姿。
当年,那位威震大陆、不可一世的迪尔自然联邦前前任至高王——英勇王。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在那个充满了背叛与阴谋的夜晚,他所见到的最后一道身影,便是这样一道从黑暗中跃出、带着死亡气息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倩影。
………
……
…
当阿尔贝林悄无声息地踏入哈布斯堡外的哈布斯镇时,眼前的景象让她那双看惯了阴谋与死亡的眼睛,也不禁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
这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破败与死寂,也没有那种被高压统治后的恐惧与麻木。相反,整个小镇洋溢着一种虽然忙碌却充满生机的活力。
许多人一脸虔诚地从教堂里走出来,他们先是跪在一尊看起来有些奇特的神像前,低声祈祷,然后就像是充满了电一样,迅速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劳动中去。
有的在挥舞着锄头开垦荒地,有的在搬运石块修补破损的房屋,还有的在拓宽那条原本狭窄泥泞的街道。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汗水,但眼底却燃烧着希望的光芒。
对于阿尔贝林来说,这是一个让她感到无比愉悦的场面。
“哎呀,看起来那个科莫多伯爵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她一边在阴影中穿梭,一边在心里半真半假地调侃道:
“真是可惜啊,这么‘好’的人,死得还是太晚了。要是他早点死,这里说不定早就变成这样了。”
要知道,哈布斯行省作为帝国的腹地,其历史甚至比圣伊格尔家族还要悠久。无论上面的皇帝换了多少茬,哈布斯家族就像是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死死地扎根在这里,无论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
他们享受着帝国最好的资源,吃拿卡要各种红利,甚至曾经还出过权倾朝野的公爵。但是,这个家族就像是一个贪婪的吸血鬼,只知道索取,却从未为帝国的发展做出过什么实质性的贡献。
无论帝国往这里投入多少金币和资源,就像是扔进了无底洞,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上一任的先王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这一任手段狠辣的鹰之主也没有做到。
直到这里死了人——死了一个伯爵,这里却瞬间有了起色。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看来,剩下的那两个伯爵里,有一个还算是有点本事的。”
阿尔贝林在心中暗自盘算着:
“那就留下那个把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家伙吧,至于另外一个……就当是为了庆祝这里的新生,送他去见纳多泽好了。”
怀着这样一份难得的好心情,她跟随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走进了那座据说很是灵验的修道院。她真的很好奇,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像是着了魔一样,急匆匆地往这里赶。
然而,当她路过修道院门口那个高大的绞刑架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上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三颗血淋淋的脑袋。
每一颗脑袋上,都长着那个让她感到无比眼熟、甚至有些生理性厌恶的大下巴。
那标志性的大下巴,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个刚刚才死在她手里没多久的哈布斯侯爵。
“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而当她踏入修道院的大门,看清里面那尊受人膜拜的神像时,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的荒诞。
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那位慈悲为怀的圣母纳多泽。
而是一尊手持长剑、破碎镣铐的男神像。
那张脸,虽然经过了艺术加工显得更加神圣威严,但阿尔贝林绝不会认错。
那是——莫德雷德!
“啊?!”
阿尔贝林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对于莫德雷德的崇拜,作为皇帝的密探,她自然早有耳闻,甚至还亲自去众星行省调查过。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那位手段高明的爱丽丝为了收拢人心、巩固统治而搞出来的政治把戏。
三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爱丽丝带着那个变得痴傻的莫德雷德来过帝都。阿尔贝林当时也在场,她亲眼看着那个曾经神武非凡的男人变成了那副模样,心中也不免感到一阵唏嘘和遗憾。
因此,当皇帝在商议如何给予莫德雷德除了公爵爵位之外的名誉补偿时,才会默许了爱丽丝在领地上搞那种带有个人崇拜色彩的宣传。
毕竟,对一个傻子搞崇拜,总比对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搞崇拜要安全得多。
但是!
这里可是哈布斯堡!是帝国最古老、最保守的腹地!是哈布斯家族的地盘!
为什么这里……会有莫德雷德的崇拜?!
而且看这些民众狂热的样子,这种崇拜显然已经深入人心,甚至取代了正统的纳多泽信仰!
“啧……”
“为什么每次我进行调查的时候,最后总是搞到这些神神鬼鬼上面!”
阿尔贝林将帽檐压低,从阴影当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