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封瑶站在校门口梧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衣角。徐卓远站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项目资料夹,姿态看似平静,但封瑶注意到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的白衬衫,袖口熨烫得一丝不苟。
“紧张吗?”她轻声问。
徐卓远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表明,与重要人物的初次会面,适当的紧张有助于提升表现。”
封瑶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把见我父亲当成实验项目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徐卓远认真回答,“我需要证明我的存在对你的项目和生活都有正向影响。”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封瑶深吸一口气,看见父亲封建国从车上下来。五十出头的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爸。”封瑶迎上去。
封建国打量女儿,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关切:“瑶瑶,气色不错。”他转向徐卓远,“这位就是你在电话里提到的同学吧?”
“叔叔好,我是徐卓远,封瑶团队的技术负责人。”徐卓远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
封建国与他握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听瑶瑶说,你们项目做得很好。”
“是封瑶的理念和设计让项目出彩,我只是负责实现部分。”徐卓远的回答不卑不亢。
三人走进校园,封瑶引导父亲参观。走在林荫道上,封建国看着周围充满活力的学生,忽然说:“上次来你学校,还是大一开学。那时候你不太愿意让我多待。”
封瑶心中一紧,重生前的记忆浮现——那时候她确实抗拒父亲来访,因为觉得自己的大学生活苍白得无颜展示。
“那时候不懂事。”封瑶轻声说,“现在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封建国看着女儿眼中明亮的光彩,“你妈妈也说,这学期你变化很大。”
他们先去了团队的新工作间。推开门时,江离和林远正在调试一块弧形屏幕,沈星辰在旁边测试音效,苏晓在整理收集来的故事卡片。
“叔叔好!”江离第一个跳起来,酒红色短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欢迎参观‘星图’项目大本营!”
封建国被这群年轻人的热情感染,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徐卓远开始讲解项目,他的解说清晰有条理,从技术实现到艺术理念层层递进。封瑶不时补充细节,两人配合默契。
封建国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当看到工作间墙上贴满的设计图和进度表,他轻声说:“很专业,比我预想的成熟得多。”
“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封瑶说。
参观结束后,封建国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你妈妈做的桂花糕,说让你和朋友们分着吃。”
保温盒打开,清甜的桂花香弥漫开来。江离欢呼一声,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点心。这种家常的温暖让工作间里的气氛更加融洽。
封建国看着女儿和同学们自然地说笑,眼神柔和了许多。趁着年轻人们讨论技术细节时,他走到窗边,对跟过来的封瑶轻声说:“看到你现在这样,爸爸很放心。”
封瑶鼻子一酸:“爸,以前我……”
“都过去了。”封建国拍拍她的肩,“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这个项目,”他看向正在和白板上写公式的徐卓远,“还有这群朋友,都很好。”
下午四点,封建国要赶去开会。送他到校门口时,他忽然对徐卓远说:“小徐,瑶瑶有时候太要强,项目上你多帮衬。”
“我会的,叔叔。”徐卓远认真点头,“封瑶其实很有韧性,很多时候是她带领我们前进。”
封建国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前对封瑶说:“下周你妈妈生日,记得打电话。”
车驶远后,封瑶长长舒了口气。徐卓远侧头看她:“顺利吗?”
“比想象中顺利。”封瑶微笑,“我爸以前从不轻易夸人。”
“因为你和项目都值得夸奖。”徐卓远合上资料夹,“现在,该准备去艺术展了。”
---
市青年艺术展位于新区的现代艺术馆。团队六人到达时,展厅里已经有不少参观者。挑高的空间内,各种互动装置散发着柔和的光,参观者穿行其中,像游走在未来梦境。
“大家分头观察,两小时后在入口处集合交流心得。”林远分配任务,“重点记录互动设计和观众反馈。”
封瑶和徐卓远自然结伴而行。他们先参观了一个名为《声之形》的装置——观众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会被转化为实时生成的视觉图案投射在墙壁上。
“这个实时算法可以借鉴。”徐卓远记录着技术细节,“但我们的‘星图’需要更多情感维度。”
他们继续向前,在一个关于记忆的装置前停留许久。这个作品邀请观众贡献一件代表回忆的小物件,艺术家会将其扫描并转化为全息影像,与其他人的记忆碎片在空中交织。
“我们的故事卡片可以升级为这种实体与虚拟结合的形式。”封瑶若有所思,“让参与者有更真切的‘留下痕迹’的感觉。”
正当他们讨论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来你们收获不少。”
转身,竟是陆景明老师。他今天穿着深蓝色毛衣,手里拿着展览手册,身边还站着一位约莫三十多岁、扎着低马尾的女性。
“陆老师!”封瑶惊讶道。
“正好在带朋友参观。”陆景明微笑介绍,“这位是陈雨薇,市青年艺术基金的评审委员之一,也是新媒体艺术策展人。雨薇,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星图’团队的学生。”
陈雨薇眼神锐利而友善:“景明把你们的项目夸得天花乱坠,我很好奇。”她直接问道,“在这么多互动装置中,你们觉得‘星图’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徐卓远开口:“技术上,我们采用动态情感算法,让每个人的轨迹独一无二。”
封瑶接上:“但真正核心的,是我们聚焦于‘被看见’的情感需求。不是炫技,而是创造一种确认——确认每个人的存在都有独特光芒,确认孤独的寻找可能成为温暖的连接。”
陈雨薇眼中闪过欣赏:“有意思。很多学生作品要么过于技术流,要么过于概念化。你们的平衡把握得很好。”她递出名片,“申报材料准备好后,可以直接发给我。另外,下个月有个小型的先锋艺术沙龙,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给你们留两个展示位。”
这意外之喜让封瑶心跳加速:“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是你们作品值得。”陈雨薇微笑,“对了,你们团队有社交媒体账号吗?这种项目需要前期预热。”
江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有有有!我来负责!”她迅速和陈雨薇交换了联系方式。
陆景明看着学生们兴奋的样子,对陈雨薇笑道:“看吧,我就说这代年轻人比我们当年敢想敢做。”
分别前,陈雨薇忽然想起什么:“你们作品需要音乐对吗?我认识一个独立音乐人,最近在做实验性的星空主题电子乐,也许可以合作。需要的话,我帮你们牵线。”
沈星辰眼睛发亮:“太需要了!谢谢陈老师!”
这个小插曲让整个团队都振奋不已。接下来的参观中,每个人都更认真地记录和学习,因为他们知道,“星图”正获得走向更广阔舞台的机会。
晚上七点,艺术馆的星空厅有特别活动——一场关于“艺术与科技对话”的小型讲座。团队六人坐在后排,听几位艺术家和工程师讨论跨界创作。
讲座过半,主持人忽然说:“今天现场有不少学生团队,我们想邀请一组上台,简单分享你们正在进行的项目。有没有自愿的?”
场内安静了几秒。封瑶感到江离在戳她的手臂,林远也用眼神鼓励。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徐卓远。
“去吗?”他低声问。
“一起?”封瑶反问。
徐卓远点头。两人同时举手。
站在台上,面对台下近百位观众和专业人士,封瑶最初有些紧张。但当她开始讲述“星图”的理念——那些关于孤独、寻找、连接的故事——声音逐渐稳定而清晰。徐卓远则补充技术实现,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复杂算法如何为情感服务。
五分钟后,台下响起掌声。提问环节,一位中年艺术家问:“你们如何避免互动装置沦为单纯的科技玩具?”
封瑶回答:“科技是笔,情感是墨。我们时刻提醒自己,要写的是人的故事,不是机器的性能。”
徐卓远接道:“所以我们设置了故事卡片、星光传递这些需要真实情感投入的环节。技术应该服务于体验,而不是反过来。”
又有人问:“你们团队如何处理创作分歧?”
这次徐卓远先开口:“我们有明确分工,但所有重大决定都集体讨论。分歧不是问题,而是创意的熔炉。”
封瑶微笑:“而且我们有个约定——当争论陷入僵局时,就回到最初的问题:这个设计能让参与者感受到‘被看见’吗?这个问题总能让我们找到方向。”
台下,陈雨薇对陆景明低声说:“这两个孩子,一个感性一个理性,倒是绝配。”
讲座结束后,好几个观众特意过来和团队交流,有人留下联系方式表示期待作品完成。走出艺术馆时,夜空已繁星点点。
“今天像做梦一样。”苏晓抱着满满一本笔记,兴奋地说。
“不是梦,”林远展示手机,“我们的社交媒体账号已经多了五十个关注,都是今天现场的观众。”
江离蹦跳着:“陈老师说下周就把音乐人的联系方式给我!还有那个沙龙,我们要准备什么呀?”
沈星辰难得地话多:“我需要根据新音乐调整音效设计,或许可以加入一些定制化的声音元素……”
看着伙伴们兴奋讨论的样子,封瑶心中涌起暖流。她悄悄放慢脚步,和徐卓远落在队伍后面。
“今天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
“所有。”封瑶抬头看星空,“谢谢你在我爸面前那么得体,谢谢你在台上和我配合默契,谢谢你……”她顿了顿,“一直在我身边。”
徐卓远也抬头看天:“知道吗?在天文学中,有些星星看起来靠得很近,实际上相隔数光年。但也有一些,是真的在彼此轨道上,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一个系统。”
他转向她,眼镜后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清澈:“我觉得我们像后者。”
封瑶的心跳漏了一拍。远处,江离回头喊:“你们两个慢吞吞的,快点啦!林远说要请我们吃夜宵庆祝!”
“来了!”封瑶应道,却没有加快脚步。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陈老师提到音乐合作,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徐卓远思考片刻:“可以先请音乐人参观我们的半成品,让他感受作品氛围。音乐不是附加品,应该是作品的呼吸。”
“就像你为我讲解代码时说的,”封瑶微笑,“是血液流动,是灵魂。”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星空下的距离悄然缩短。
夜宵地点选在学校后街的小餐馆。六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火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林远以茶代酒举杯:“为我们团队的每一次进步。”
杯子相碰,清脆的声响中,江离忽然提议:“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每人说一件今天最开心的事,但必须是关于团队里其他人的。”
从苏晓开始:“我最开心的是看到沈星辰主动向陈老师要音乐人联系方式,他以前都不好意思和陌生人说话。”
沈星辰脸微红:“我……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
轮到沈星辰:“我最开心的是江离今天认真做了观展笔记,还整理成了思维导图。”
江离得意地晃脑袋:“我可是很靠谱的!”
游戏继续,笑声不断。轮到徐卓远时,他看向封瑶:“我最开心的是今天在台上,当封瑶回答那个关于分歧的问题时,她引用了我们之前的对话。那种默契,”他顿了顿,“很有意义。”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江离起哄:“哇哦——”
封瑶感觉脸颊发烫,镇定地接话:“那该我了。我最开心的是今天我爸私下对我说,徐卓远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她看向徐卓远,“能得到我爸认可的人不多。”
这次连林远都加入了起哄行列。徐卓远推了推眼镜,耳根微微泛红,却坦然接受这善意的调侃。
火锅的热气蒸腾而上,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窗外,城市灯火如地上星河;窗内,年轻人们的笑声温暖了深秋的夜。
吃完夜宵已近十点。回宿舍的路上,封瑶和徐卓远依然走在最后。经过图书馆时,封瑶忽然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讨论项目吗?”
“记得。”徐卓远望向图书馆的轮廓,“那天银杏叶刚黄,你拿着素描本,上面画着最初的星云图。”
“那时候我没想到会走这么远。”
“我想到的。”徐卓远轻声说,“从看到你设计图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会是个特别的项目。”
封瑶停下脚步:“为什么?”
徐卓远也停下来,认真看着她:“因为好的设计有两种——一种解决存在的问题,一种回应内心的渴望。你的设计属于后者,而后者,”他顿了顿,“往往能改变人。”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织。
“下周开始,我们要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了。”封瑶说。
“嗯。工作间已经布置好,材料下周到位,程序框架基本完成。”徐卓远条理清晰地汇报,“按照进度,我们能在艺术节前完成全部测试。”
“会成功的,对吗?”
“从概率学上说,只要我们保持现在的效率和协作,成功率为92.7%。”徐卓远说完,又补充道,“但即使剩下的7.3%发生,我们也已经创造了远超普通课程作品的价值。”
封瑶笑了:“你这人,连安慰人都要用数据。”
“数据是诚实的。”徐卓远认真道,“而诚实的数据显示,你已经让很多人看见了光——包括我。”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徐卓远,”封瑶忽然问,“艺术节结束后,项目就告一段落了。你会……觉得失落吗?”
“项目会结束,但星光会继续。”徐卓远看向夜空,“而且,谁说我们的合作一定要结束?”
封瑶心跳微微加速:“什么意思?”
“陈老师提到的艺术沙龙,青年艺术基金的申报,还有可能出现的其他机会。”徐卓远语气平静,却掩不住其中的期待,“‘星图’可以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终点。”
他看向她:“当然,这需要你的意愿。”
封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重生前的自己,那个连小组作业都害怕与人合作的自己。而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坦然地说:“我愿意继续探索。不过,”她眨眨眼,“下次项目,我要学编程基础,不能总让你一个人负责技术部分。”
徐卓远眼中闪过笑意:“可以。我可以教你,你学东西很快。”
“这么肯定?”
“观察数据显示,你的学习曲线斜率一直很陡。”徐卓远一本正经地说着玩笑般的话。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两人照常道别。但这次,封瑶转身前,徐卓远叫住了她。
“这个给你。”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今天讲座的完整录音,还有我整理的现场观众反馈分析。你可能会用到。”
封瑶接过,指尖触及U盘上刻着的细小星座图案:“这是……”
“北斗七星。指引方向之星。”徐卓远简单解释,“晚安,封瑶。”
“晚安,徐卓远。”
回到寝室,封瑶打开电脑,插入U盘。里面不仅有所说的内容,还有一个名为“轨迹记录”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是按日期整理的、从项目开始至今的所有重要时刻——第一次会议记录、设计图迭代版本、甚至有一些她没注意到的、工作中的抓拍照片。
最后一份文档命名是“未来轨迹预测”,点开,里面是徐卓远对项目后续发展的几种可能性分析,每一条都逻辑清晰、思考周全。
文档末尾有一行小字:“无论选择哪条轨迹,我都会确保星光持续。”
封瑶看着这行字,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热。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里,徐卓远在《星轨观测日志》中更新:
“第122次观测。今日重要事件:1.与封父会面,获得正面评价;2.艺术展收获专业认可与资源;3.公开分享获得良好反响。数据分析:她的自信指数较项目初期提升87%,社交主动性提升93%。特别记录:当她提到‘我们的合作不一定结束’时,心率监测显示异常波动(注:需排除仪器误差可能性)。结论:星光正在扩散,而我希望成为永恒的折射镜。”
他保存文档,走到阳台。夜空澄澈,繁星如许。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店房间里,封建国给妻子打电话:“见到了瑶瑶的那个同学,叫徐卓远。孩子不错,稳重,有担当,看瑶瑶的眼神很真诚……嗯,项目也很好,瑶瑶真的长大了。”
电话那头,母亲欣慰的声音传来:“那就好。她上次回家,我就感觉她不一样了……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是啊。”封建国望向窗外灯火,“像终于开始发光了。”
星空下,无数轨迹正在悄然改变。有些光芒刚刚被发现,有些连接正在形成,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温暖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