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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他的掌心暖 > 第538章 茶温与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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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那天,陈默还是在晚饭后给家里打了通电话。他站在阳台的玻璃门旁边,能看到厨房里沈恪正背对着他在流理台前切水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轻快。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先问了问家里的暖气够不够用,又问了问菜市场的鱼最近贵不贵,像他平时打电话时会问的那些话。然后他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有个朋友刚好路过,来家里坐坐,行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什么朋友?

一个同事。之前帮过我几次忙。陈默说,语气平得像是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普通同事,正好在附近办事,就顺路来看看。

他母亲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阳台门口,把手机放回口袋,侧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沈恪正好端着切好的果盘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说?

明天下午。陈默说,我跟我妈说了,一个同事顺路来坐坐。

沈恪点了点头,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了厨房。他站在客厅里听到厨房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响,想着他大概又觉得水果切得不够好,打算把边缘再修一修。

第二天下午,沈恪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陈默家楼下。他没有穿宝蓝色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沉稳利落了不少。他的头发被仔细打理过,不是平时那种随意拨弄几下就出门的松散状态。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没有提太贵重的礼物,是一盒橘子和几样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糕点。他站在楼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半拉开的窗帘,吸了一口冬日下午干冷的空气,然后按下了门铃。

陈默来开的门。他穿着平时在家穿的灰色薄毛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沈恪随意得多,但他开门时的目光先在沈恪身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他今天和平时看起来不太一样,但什么也没说,只侧过身:进来吧。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沈恪在门垫上把鞋底蹭了两下才踏进去,在换鞋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客厅方向探出半个身子的陈母。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是那种这个年龄时常穿的颜色,围裙边缘从外套下摆露出一截。她看到沈恪的时候先是一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在估量什么。

沈恪直起身,朝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听见:阿姨您好,打扰了。然后他侧过身,从纸袋里拿出那盒糕点和橘子放在鞋柜边缘,语气自然得像在做一件顺手的事,路过看到这家店排了很长的队,就顺手带了一盒过来,您别嫌弃。

陈母的目光在那盒糕点上停了一下。那家店她知道,开了很多年,用料很实在,春节前后确实排长队。她把围裙边缘抚平了一下,侧身让出通往客厅的路,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些:进来坐吧。

陈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当天的晚报,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有人从玄关走到他面前来。沈恪走进客厅的时候他放下报纸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恪站在原地,没有急着坐下,只是先开口说了一句叔叔您好,声音和跟陈母说话时差不多,微微欠了欠身,是晚辈见长辈时该有的礼貌。

陈父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伸手把茶几上的一个空茶杯挪到自己面前,说了一句。沈恪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陈默在另一侧也坐下了,三个人围着一张小茶几,形成一种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位置关系。空气里安静了片刻。沈恪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被陈父推出来、又被他自己收回去的空茶杯上,像是在心里掂量该先说什么。

陈母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沈恪自然地站了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茶壶说阿姨我来吧,然后给她面前的杯子先倒了茶,再给陈父倒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他给每个人都先倒了茶,然后才坐下来。

陈母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她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看清这个人的样子——比陈默高出不少,肩膀宽,毛衣领口露出一截深色打底的边缘。面容很端正,眼神不算特别温和,但在这种场合里看不出攻击性。她注意到他端茶杯时用的是左手,那只手端得很稳,和谈话时偶尔会不自觉放轻的指尖动作形成了细微的对照。

陈父没有说话,但他端起沈恪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他接受了这个人倒的茶。

沈恪开始跟陈父聊一些普通的话题,从附近菜市场的变化到这几天的天气,又聊了聊电视上正在重播的某档节目。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比平时陈默在酒桌上听到的嘈杂人声中低一些,更沉一些,像是收起了所有平时那层松散的外壳。陈父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但他没有中断对话,也没有用沉默来表示回避。

陈母坐在一旁,低头剪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干辣椒,没有插话,她的剪刀正沿着辣椒的边缘小心地将蒂和籽剔净,细致得像在给一颗颗干枯的果实施以最后的整理。她听着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一来一往地流动,听着那个年轻人说话时偶尔会侧过头看向陈默的方向,目光在她儿子身上停一瞬,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才收回视线。

她看到沈恪的侧影罩在陈默那一侧,像习惯性地挡一点光。她的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

沈恪在离开之前站起身,对陈父说了句叔叔今天打扰了,对陈母也说了阿姨谢谢您的茶。他在玄关换好鞋,推开门的时候陈默跟了出来,两个人站在楼梯间的声控灯下,灯亮了一下又熄灭,然后又亮起来。陈默问他感觉怎么样,沈恪想了想说你爸没赶我走,陈默弯了一下嘴角说那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沈恪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多留,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然后继续沿着台阶往下走。声控灯逐层亮起又熄灭,为他铺开一道忽明忽暗的通道。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关上门回了屋。陈母已经在厨房里了,水龙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陈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报纸举得比以前低了一些。他没有抬头看陈默走进来的方向,但在他经过沙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同事,看着还行。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他父亲没有再说别的话,低头翻了一页报纸。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走进厨房,看到他母亲正背对着他把那碟还没有拆开包装的糕点放进碗柜的一个角落,动作很轻,像是那句话的分量已经被她收进了某个她还没有完全决定要怎么打开的地方。

窗外的冬日下午正在从明亮的白色逐渐过渡到一种偏暖的金灰色。沈恪的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发动,陈默在阳台上看到那辆车的尾灯亮起又熄灭了两次,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终于驶离了路边。他收回目光,把阳台的玻璃门拉上,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茶几上那壶茶还没有收走,杯沿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像是有人离开之前又喝了一口。

腊月二十四那天,临川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路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树梢和车顶积了一层浅浅的白色。陈默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把雪花照成细碎的亮点,在夜风中斜斜地飘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恪发来的消息:【晚上包饺子?我买了肉和韭菜。】他弯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到支架上,调高了暖风的温度,驶入傍晚的车流中。

回到公寓的时候,沈恪已经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了。案板上摊着一团揉好的面团,旁边放着调好的肉馅和切好的韭菜末。他看到陈默推门进来,头也没抬:洗手去,面醒得差不多了。陈默换好鞋走进厨房,在水龙头下冲了手,擦干,然后站在案板对面,看着沈恪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段,压扁,擀成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他的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已经比第一次包的时候流畅了不少。陈默接过来,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央,对折,捏紧边缘,然后放在撒了薄粉的托盘上。两个人隔着案板对坐着,一个擀皮,一个包,动作在沉默中逐渐磨合出一套不需要言语的配合节奏。

沈恪把擀好的皮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陈默的指尖。冬天的室温不算特别高,但厨房的暖气和两人持续活动的体温让那片空间保持着一种不会让人缩手的温度。陈默包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拿起手机对着那排已经包好的饺子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下头像是在编辑什么。沈恪问了一句发给谁,他头也没抬地说发给我妈。

过了一会儿,沈恪的手机在料理台边缘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他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用旧手机拍的,像素不高,画面有些发暗,但能看出来拍的是刚才陈默发出去的那排饺子,像是被人从另一个屏幕上翻拍下来又发给他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陈默。陈默没有抬头看他,正在专注地捏着手里那个饺子的边缘,像是和手里的面皮较劲。但沈恪注意到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问你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妈了,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号码记了下来,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擀下一张皮,擀得比之前更圆了一些,边缘也更薄了一些。他想着下次去的时候,应该带一条围巾或者护手霜之类的——陈母的手看着很细,冬天容易起纹,款式不需要花哨,实用一些就好。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手上的动作更轻快了。

同样的周末,同一座城市的不同街道上,也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准备的另一种方式。程砚是在腊月二十六那天早上被一通电话叫醒的。他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林母,接起来的时候原本有些困顿,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清醒了不少,说下午来家里吃饭吧,晚晚她爸说想包点蛋饺,你帮忙搭把手,他握着手机坐起来,连说了两个。

他到的时候林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一摞洗好的窗花展开来在桌面上比划着位置。那张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图案是一对抱着金元宝的娃娃,过年用的窗花。林母看到他进门,便把那张窗花递到他面前,让他帮忙看看贴在哪里合适。他接过来,在窗户前比了比,微微偏左一些又调了调,然后在窗棂上比了一个正在对齐的位置,问这样行吗。林母看了看,说再往左偏一点,他依言做了微调,然后从林母手里接过胶带,仔细地沿着边缘贴好,手指在窗花表面轻轻抚平,让它严丝合缝地嵌进那一方窗户里,像把一年的好运气也小心地封了进去。

林父在厨房里调好了蛋液,正在灶台前用一只小圆勺往热油里倒蛋液,蛋液在锅底迅速摊开,边缘微微卷起,形成一张薄薄的蛋皮。林晚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肉馅,用筷子夹起一小团放在蛋皮中央,然后用铲子把蛋皮对折压紧,让边缘在高温中自然粘合。程砚贴完窗花走进来,林父头也没回地递给他一块抹布让他把灶台边缘溅到的油渍擦一下,他接过来很自然地擦了,然后林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站那边,帮晚晚递馅,他应了一声好,走到林晚旁边,在流理台和砧板之间找到了一个不会挡住任何人的位置,像已经在这里站过很多次了一样。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下午的白亮逐渐过渡到傍晚的灰金色,厨房里的锅碗碰撞声响和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电视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细密的、带着居家温度的声场。程砚站在林晚旁边,在她需要肉馅的时候把碗往她手边推一下,在她包好一只蛋饺的时候顺手把下一张蛋皮从锅里铲出来铺在砧板上晾凉,不需要语言交流,身体的习惯已经在动作的间隙里生长出来。林晚包好一排蛋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低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目光,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那排刚做好的蛋饺,和几个家常菜一起摆着,冒着热气。林母把贴好的窗花指给林父看,林父看了一眼说挺正的,不知道是在说窗花还是别的什么。程砚坐在桌边夹起一只蛋饺咬了一口,皮薄馅足,边缘煎得微微焦脆。他想着下周末再过来的时候要不要带几条新鲜的鱼,或者带一盒林母上次提过的那家店的红枣糕。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转过一圈,稳稳地落进了一个被称作的篮子,里面已经装着不少类似的、具体而细碎的打算了。

饭后他帮忙收了碗筷,林母让他不用动,他说已经顺手了,又把两副没用过的干净碗筷放回碗柜里,转身的时候看到窗户上那张红底金纹的窗花在灯光下透出温润的色调。他站了片刻,想着如果明年这个时候还能站在这里,或许就能看着同样的一对窗花被贴上同一面窗户,旁边站着的还是同一个人。那念头不重,像饺子汤里最后一层浮油,薄薄的,但暖得发亮。

腊月二十七那天,陈默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他母亲发来的。内容不长,只有一句话:那个同事,过年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家里吃顿饭。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侧过头看向旁边还在睡的沈恪。他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立刻回复那条消息,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躺回去,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沈恪安静的睡颜。屋里的暖气把冬日的寒气挡在玻璃窗外,房间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墙上的钟走得比平时更慢一些的滴答声。他想着,或许等沈恪醒过来之后,再把那条消息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