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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重新坐下。

关博宁和程岩东的目光还死死地钉在徐亦身上,那种审视里混着震惊、好奇和某种还没完全落地的恍惚。

徐亦也不说话,就任他们这么看着,脸上那点笑意淡淡的,既不催促也不回避。

关博宁脑子里像有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他想开口问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问不出口,。

问你真是我们老板?刚才钱多多已经说过了。

问你多大?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个似乎不太合适。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他和程岩东两个人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老板看了好一会儿,连句招呼都没打。

这他妈是老板啊,他们在干嘛。

他猛地一拍脑门,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还在发愣的程岩东也震醒了。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膝盖一弯就要站起来重新打招呼。

徐亦察觉到他们的动作,伸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语气随意得像在宿舍里跟室友说话:“坐坐坐,不用这么正式。”

关博宁和程岩东的膝盖弯到一半,又慢慢地落回了椅子上。

但那股被强行按下去的冲动没地方去,程岩东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关博宁又把他那支笔捞起来转了两圈。

徐亦转头看向一旁的钱多多。

钱多多靠在椅背上,嘴角紧抿着,肩膀微微在抖,她那副憋笑快憋出内伤的样子和平时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钱总判若两人。

徐亦忍不住笑了笑:“多多姐,你不再介绍一下?”

关博宁和程岩东闻言同时转头看向钱多多,又同时转回来看了看徐亦。

介绍?

关博宁脑子里转了一圈,也对,钱多多刚才只说这是星尘的老板,老板叫什么还没说。

他微微坐直了些,等着钱多多继续。

钱多多收起那副看戏的表情,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端正坐好,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汇报工作时的干练:“介绍一下,这位是星尘的老板——徐亦。”

她停了一下。

关博宁和程岩东微微点头。徐亦,记住了。这名字听着倒挺年轻的。关博宁的手指在笔杆上又转了一圈,程岩东也安静地等着下文。

“但他同时也是——”

关博宁的手指停了。程岩东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动了。两人同时抬眼看向钱多多。

钱多多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享受某种铺垫的气氛。

“红烧肉,和回锅肉——这两个名字背后的人。”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像被抽成真空的安静。

程岩东的嘴张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拳头攥得死死的。

关博宁比他好不到哪去,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倾着,眼睛瞪得眼角都快裂开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滚了好几圈,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徐亦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一下,扭头看了钱多多一眼。

钱多多也没好到哪去,她虽然早就知道这俩人会是这个反应,但真看到两个加起来快七八岁的大男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她还是有点担心这俩人别真憋出什么毛病来。

她赶紧起身几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两杯温水端回来,一人一杯塞到他们手里。

程岩东接过水杯,机械地往嘴边送,喝了两口,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关博宁两只手握着杯子,感受那点温度从杯壁渗进掌心,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大口喘着气,喘了好几轮才慢慢匀下来。

可他喝了水也没好到哪去,喝一口,抬头看一眼徐亦,低头,再喝一口,又抬头看一眼徐亦,再低头。

反反复复。

他真的很想把眼前这张脸和他脑子里关于红烧肉的想象对上号。

写出《三体》的人——他当初在国外第一次读到英译版就被震得说不出话,专门托人从国内带了一套中文精装版回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黑暗森林、降维打击、面壁计划,每一个概念都让这个做动画的人觉得宇宙原来可以这样看。

他决定从梦工厂离职回国,一半的原因就是红烧肉。

写出那些东西的人,在他想象里应该是什么样的?

饱经世事,在某个安静的书房里一个人对着稿纸熬了几十年。

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大学生模样。

程岩东的脑子也在使劲。

他是被钱多多那句这个游戏是红烧肉的创意拉进局的。

三国杀开始,绝地求生炸场,他带着团队通宵调服务器、改bug、和反外挂斗智斗勇,每一个深夜他都在想,这个红烧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做出这种游戏的人,骨灰级玩家无疑,可能从红白机时代就开始摸手柄,满脑子只有游戏。

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他脑子里那个游戏狂人的形象和眼前这张脸怎么都对不上。

这半个小时就是在这样的反复中过去的。

徐亦也不急,就坐在那儿等着,让两个人自己慢慢消化。

钱多多偶尔低头翻一下手机,偶尔抬头看两个人一眼,嘴角还是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终于,两个人开始缓过来了。

关博宁的呼吸先平稳下来,握着水杯的手也不再那么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徐亦,嘴巴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带着点试探:“肉大?不不不——老板?还是——我应该怎么叫?”

徐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笑了笑:“叫什么都行。”

关博宁点了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把那个酝酿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的问题问了出来:“老板,你今年多大了?”

徐亦把桌上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语气跟刚才说坐的时候一样随意:“十月五号过后,就二十一了。”

关博宁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那种最后一块拼图被按进凹槽时,木头和木头之间摩擦发出的闷响。

程岩东没说话,他抬手扶住了额头,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的弧度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那表情里还有点懵,但更多的是服气。

他摇了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