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逐个数过老卒的队列,数到第二十五时便断了踪迹——少了两个人。
方才踏过那片布满裂纹的砖道时,身后猝然炸起一声惨叫。
那声响短促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我尚未来得及回头,沉闷的“咚”声便紧跟着撞进耳膜,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件直直坠入了看不见底的深渊。
我猛地顿住脚步旋身回望,队伍末尾只剩下空荡荡的砖面,连半分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那两名老卒随身的佩刀孤零零落在砖道上,刀刃还沾着些未散尽的寒气,人却彻底没了踪影。
共工也同时转头扫向深渊边缘,铜铸般的眉峰拧起却没让任何人上前搜寻。
他压着嗓子的声音像浸了冰的铁块,沉得发闷:“别找了,走了就是走了。”
剩下的二十五个老卒没人吭声,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两把刀,利落地别进自己腰间的刀鞘。
他们脚下的步伐半分没乱,依旧踩着先前的节奏跟着队伍往前,一张张刻满风霜的脸上连半分波澜都无。
仿佛方才那两声惨叫、两个凭空消失的同伴,都只是阵风中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转头清点巫妖几人的瞬间,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九凤黑亮的羽毛上沾了层细碎的暗金色粉末,她抬着翅膀扫了好几次都没扫干净,索性便耷拉下翅膀不再理会。
鲲鹏收拢着遮天的双翼,左翅尖缺的那撮毛下露着点细红的嫩肉,他刻意往人群侧边站了站。
用另一侧完好的翅膀悄悄挡住那道不起眼的小伤口。
陆压反复用指尖蹭着斩仙飞刀鞘上三道新添的刮痕,蹭了半天也没蹭掉。
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把刀鞘往怀里紧了紧,像是护住了什么要紧的物件。
一个都没少,该在的人,全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了。
我走到殿门前立定,伸手探进怀里碰了碰那根贴身藏着的戮神钉。
钉子一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揣在怀里走了这一路,方才闯过层层守关禁制时它都安安静静。
这钉子半点异动都无,就这么踏踏实实贴着我的心口。
可此刻指尖触到它的瞬间,那股温热度刚好得让整颗心都沉了下来。
既没发烫预警,也没乱颤示警,这份安稳,抵得过千言万语的定心剂。
“进去。”
我握着刀柄率先抬步跨过高高的殿门槛,身后的人群紧跟着鱼贯而入,没人落在最后,也没人有半分犹疑。
大殿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望进去时辽阔了数十倍不止。
高耸的穹顶仰头望不到边际,最顶端悬浮着一片沉沉的暗金色光流,无数细碎的光点揉在里面。
像一片被打碎的星河慢悠悠地旋转着,铺成了一面触不到的流动穹幕。
脚下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灰色石板,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异常平整。
踏上去的每一步都会把脚步声放大数倍,像是空荡的房间里有人跟着同步拍掌,声响传出去老远。
层层叠叠的回声再卷回来,谁的脚步重、谁的脚步轻,每个人落脚的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抬头盯着穹顶那片暗金色光流,它们转得极慢,连半分风动的声响都没漏出来。
石板的缝隙里干净得找不到半粒灰尘,鞋底贴着地面传上来一缕缕凉丝丝的寒意,顺着脚踝慢慢往上爬。
大殿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高台,方圆不过三丈,台面比地面高出约莫一人,刚好到常人肩头的位置。
台面上盘坐着一个人,准提圣人。
此前那场大战里,他已经被我们联手打成了重伤,此刻就那么静静盘坐在高台之上。
背没挺得笔直,身上那件素色僧袍沾了不少尘土,看着确实是受过重创后的模样。
我们一群人立在台下,没人急着往上冲。
所有人都把手里的兵器攥的死死的,目光死死钉在台上那道身影上,连半分余光都没分给周遭的环境。
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门轰然合拢,闷响像一整座大山从头顶沉沉压下。
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散的刹那,殿内的金光亮了。
那光像从沙砾缝隙里慢慢渗出来的水,从灰色石板的纹路里、从四壁摸不清材质的墙面上、从穹顶那片暗金色的光流中,一点一点漫上来。
金光漫过我的靴面,漫过脚踝,最后停在膝盖的位置。
温度不冷也不烫,带着一种温吞吞的粘稠。
像盛夏时节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浅水洼,踩进去时连皮肤都裹着暖融融的软意。
高台上坐着的人,我第一眼望见时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那张脸面如满月,眉目间漾着恰到好处的慈悲笑意,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近乎完美——是接引?
可下一瞬我便看清了端倪。
这的确是接引的脸,却绝不是接引本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接引那种近乎冰冷的悲悯,反倒裹着几分鲜活的狡黠,多了三分尘世里的烟火气。
五官和接引几乎一模一样,可整个人散出来的气质却天差地别。我瞬间便认了出来,这是准提。
他盘坐的姿势松松散散,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整个人平和得像一面晒了数百年太阳的老墙。
可周身透出的气息却薄得离谱,像一碗被兑了大半清水的浓茶。
颜色还在,可骨子里那股韧劲却散了不止一半。
“分身。”我压着嗓子沉沉吐出两个字。
准提抬眼看向我,嘴角那抹平和的笑意半点没淡。
他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下来,音调不高不低,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随口打招呼般随和。
“李风,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你叫李风。”
他没喊我如今的名字李无泪,叫的是我还没成为初代炼气士之前的旧名,是当年我在巫族地盘上苟活,被人叫着“短命鬼”时的名字。
这个人不仅知道这个名字,还把这段早已被尘土掩埋的往事记得清清楚楚。
“你伤得不轻。”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笑意里抠出点真实的破绽。
“上次在人间那场大战,接引身死之后,我们几个兄弟联手把你重创,你当时吐出来的血是金色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准提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掌轻轻翻了过来,像是特意要给我看他掌心的纹路,可掌心里干干净净,连半分伤痕都找不到。
“李风,你那一刀劈得是真狠。师兄临去前留给我的那道反噬,到现在我都没彻底逼出体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坦诚的漫不经心。
“所以你现在看见的我,确实只是一道分身,只有三成法力,再多半分都拿不出来。”
“三成。”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反复碾磨了一遍。
身后言申的呼吸骤然顿了半拍,王骁手里那柄陨星枪的枪尖不自觉低垂了一寸。
萧无痕握着的镇岳战锤在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溢出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当”响。
准提的分身缓缓从高台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姿态和接引全然不同,接引起身时像一棵古木从土里慢慢拱起。
而准提站起来的样子,更像一阵风轻轻托着自身从原地浮起,双足离了台面三寸。
他就那么虚虚悬浮着,身上僧袍下摆无风自动,像水面上的浮萍顺着看不见的波纹轻轻摇曳。
“李风,你今天带着人闯进来,是打算把我在西天极乐的最后一个落脚点也彻底拆了?”
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调子,可我能清晰听见那层温和底下压着的沉沉冷意。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一道三成法力的分身,就算占着主场优势,也补不上对面站着一位亲手杀掉接引的杀神的差距。
“对。”我答得干脆利落。
准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扫过共工,扫过祝融。
扫过那二十七名气息沉凝的老卒,最后落在更后方的巫妖诸人身上。
等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时,那点笑意已经几乎散尽,只剩一层极薄的淡痕浮在嘴角,像寒冬冰面上那道将化未化的薄霜。
“那就让他们一起上吧。”他的声音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我站在原地没动,身侧的共工往前跨出一步,他迈步带起的凛冽寒气生生把漫到膝盖的金光逼退了好几寸。他侧过头看向我,等着我下达指令。
“都别动。”我开口。
共工的脚骤然停在半空,那双青灰色的竖瞳转过来看向我,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你疯了?
“我说都别动。”我把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今天这场,我来打。你们谁都不许出手。共工,你退回去,祝融,你也一样。”
共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身后那条覆满青色鳞片的巨尾慢慢甩了一下,甩到半途又骤然停住。
他沉默了两息,终究还是往后退了回去,靴子碾过石板,在坚硬的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祝融没退,他站在原地,赤金色掌心里那道本命火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我清清楚楚辨出了那个口型——你小子真疯了?
我没回应他的质疑,抬手稳稳拔出了腰间的无间地狱刀。
刀刃出鞘的清厉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足足回荡了三圈才彻底散尽。
暗黑色刀身上刻着的古老纹路,在满地金光的映照下泛着沉沉的旧铁寒芒。
言申站在我身后,天罡剑已经出鞘了半寸,却没完全拔出来,他凌厉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匆匆扫了我一眼,那一眼快得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察觉。
下一秒他便抬手把天罡剑推回了刀鞘,半个字都没说。
我从他那眼神里读懂了,他猜到了我心里的打算,没戳破。
王骁没懂,他皱紧眉头把陨星枪攥得死紧,身子往前倾了倾,还在等着我开口发号施令。
言申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刮过,我只听见最后几个字:“……别急。”
王骁转过头满脸疑惑地看他,言申脸上的表情平得像一口封了冻的湖面,半分波澜都不露。
王骁皱着的眉没松开,却也没再追问,握着陨星枪的手慢慢调转方向,把锋利的枪尖朝了地面。
高台上的准提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在我和言申之间游移了短短一瞬,像一条冷血的蛇轻轻吐了下信子。
“李风,”他低低嗤笑了一声,“你手下的人,你管得倒是不错。”
“不劳你费心。”我提着无间地狱刀,一步步朝着高台的方向走了上去。
我刚要踩上高台的第一级台阶,整座大殿的金光骤然暴涨一倍。
地面石板漫出的光,先前才到膝头,此刻呼地蹿至腰际,从穹顶与四壁渗出来的细碎金光,像是被无形的手拧成一股粗绳,浩浩荡荡往高台中心汇聚。
悬浮在半空的准提被金光裹住,原本覆着旧白僧袍的身形,渐渐褪成半透的金白,整个人像是被光从里到外彻底浸成了透明。
他只是一道分身,仅携三成法力,可这里是他的主场。
西天极乐的每一寸地砖、每一片瓦,都是他和接引耗数万年炼出的法器。
这些金光根本无需他催动,整座殿宇自会将力量供给他。
就像漂泊半生的人终于踏回家门,哪怕浑身只剩三成气力,房梁与墙垣都会自然而然替他托住所有重量。
等我终于踏上高台,准提抬掌一拍。
沉甸甸的金光便顺着我的头顶,整片压了下来。
比起上次在人间交手的那掌,这一击力道虽弱了六成,可掌心涌出的金光全然变了质地。
从清透淡薄的茶,凝作稠厚沉实的浓浆。
我横刀硬挡,刀身那些暗黑色的纹路瞬间被金光照得透亮,紧绷着发出濒临极限的嗡鸣闷响。
整个人被掌风推着退了半步,靴跟重重磕在高台的青石板边缘,咔地磕碎了一小片石屑。
三成。我在心底暗数一遍。
他如今只出三成力,再借主场加持至多提至五成。
上次在人间我硬接他全力一掌,还连退了三步,今天却只挪半步。
他的伤比自己坦言的重,这具分身也远不及他自认的那般强横。
我反手便劈出一刀,纯阳之气顺着刀刃漫溢灌满,无间地狱刀从头到尾亮成一道灼眼的白线,直朝他左肩切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