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明与白玛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净莲,愣住了。
白玛无数次幻想过,这朵承载着大雪山三百年信仰的无上祭器,悬浮于自己孩子面前,洒下清辉,认可他为下一世活佛的转世灵童。
但,那是在活佛转世仪式上。
是在无量光明寺的金顶之下。
是在万千僧众的诵经声中。
绝不是现在!
活佛呢?
白玛猛地转身,推开禅房的门。
寒风灌入,廊道空寂。
没有活佛苍老笔挺的身影。
没有随行护法的法王。
没有浩荡的仪仗与漫天的梵唱。
门外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积雪。
她怔怔地站在门槛边。
江少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按道理,活佛如今应该还在与三大魔窟交战才是。”
“难道大战……已经提前结束了?”
白玛没有回头。
“还是说……”江少明的声音更轻了几分:“活佛,已经圆寂了?”
白玛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答不出来。
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说出口:
净莲,为什么会在这里?
净莲不知道他们的想法。
它是一朵莲,一朵有灵性,有意志,传承千年的祭器。
它只是顺着青莲的指引而来。
这一生呼唤极轻,但它等这道呼唤,已经等了很久。
它发出一道光。
那光芒如母亲的手,轻轻托起襁褓中的婴孩。
婴儿江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那束光摄入莲心,没入那一片纯净无瑕的洁白之中。
下一刻。
净莲光芒大放。
那光芒不再柔和,反而极为霸道。
一道净莲虚影,向外扩展,瞬间便摧毁了整座禅房。
如一朵巨莲,轰然绽放。
莲影巍峨,高逾十丈,如一座小小的宫殿。
青鳞江与白玛被一股冲击力推出数丈之外。
连带着房中那朵昆氏一族的青莲,也被排斥在莲影边缘。
青光闪烁,如臣子俯首。
“江措——!”
白玛失声惊呼,踉跄着要往前冲。
江少明一把拽住她。
“相信净莲。”
“我们等着就好。”
白玛闻言她转过头,眼眶已红了一圈,却没有再挣扎。
江少明见状,开口:
“无论什么原因,结果便是,净莲来到了我们这儿。
“净莲选择了我们的孩子。”
“那么,活佛,大概已经圆寂了。”
白玛闻言呼吸一窒。
“这其中必定是……出了变故。”
“如今情况不明,却万分危险。
“白玛,现在,你马上以贡布主持之女的身份,立刻联络昆氏家族,以及所有与昆氏交好的势力。
“法王、护法、大寺住持,但凡可信之人,暗中传讯。
“以战争的姿态,以最终一战的姿态备战。”
“不要有丝毫犹豫。
“如今,无论如何,净莲已经选择了我儿。
“我们就立于上风。
“未来诸位法王,大寺主持,殊胜家族,若是不肯臣服,那便……战到他们臣服为止!”
“你如实将一切转告他们,他们会明白的。
“如今,我们得为了新的殊胜王朝,早做准备。”
白玛听到了这些话,不知为何,突然血液沸腾。
新的殊胜王朝!
重振我昆氏荣耀,就在今朝。
她没有问他是如何在这电光石火间想得如此周全。
她只是点了点头,提起僧袍下摆,朝禅房外的联络点疾步而去。
洁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待人走后,江少明独自立于净莲虚影之前。
他对白玛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但,
都不重要。
如今净莲内部正在进行传承仪式。
他真正的目的,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场仪式。
就算是白玛…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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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莲之内。
婴儿江好奇地看着周围。
只觉得,无数洁白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光的中央,静静盘坐着一座金身。
那金身约有常人高矮,通体澄金,色泽如雪山金顶被夕阳镀上的颜色。
它与供奉在寺庙里的活佛金身不同。
活佛金身苍老、清瘦、眉目慈悲;
而眼前这座金身,面目年轻,眉宇疏朗,唇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最诡异的是,这一座金身,并非僧侣打扮。
它身披一袭古朴道袍。
婴儿江全是疑惑。
他尚未开口,那金身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总算来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婴儿江的脑海中响起。
它顿了顿,唇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
“看来,我们成功了。”
我们?我们是谁?
成功了?成功什么?
婴儿江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金身似乎明白了什么,继续道:
“我已经等你,等了好久了。
这话一出,金身便沉默了。
婴儿江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你是谁?”
金身望着他,目光温柔。
“我是你。”
婴儿江微微一怔。
“……你是我?”
“对。”金身的笑容平静而坦然:“我就是你。或者说,我是你的前世。”
前世。
这两个字让婴儿江瞬间一惊讶。
他自然知道自己是谁。
也自然知道自己不是谁的前世。
但他没有反驳。
甚至没有动念。
他强制自己,不胡思乱想。
最终,只是用一种略带迷茫的语气继续问道:
“我的……前世?”
金身轻轻点头,下一刻他叹了口气道:“果然,你失去了记忆。”
它的声音里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略微的失落。
“虽然我已经做了所有准备,但果然没有成功。”
“好在,我在转世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的情况。”
“你能够转世成功,能够来到我的面前……本身,便已是奇迹了。”
它垂下眼帘,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我便将一切,都告诉你吧。”
金身抬起手。
随着它的动作,净莲之内那无边无际的洁白柔光,开始缓缓流转。
化作了一幅幅画面,在金身上空徐徐展开。
有些画面很清晰。
清晰到婴儿江能看清画面中人的眉目、衣纹、乃至法器上镌刻的铭文。
有些画面却很模糊。
仿佛隔着重重大雾眺望远山,只能隐约感知那里曾有峰峦,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峰峦的形状。
金身的声音,与画面一同流淌。
“我原本不是此地之人。”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叫作,山海界。”
第一幅画面缓缓亮起。
那是一座巍峨的山门。
山门以整块青玉雕成,高逾万丈,门楣之上,三个古篆大字如龙蛇盘绕:
苍梧宫。
山门之后,是绵延无尽的翠色。
无数参天巨木直插云霄,每一片叶都在吞吐青雾,每一缕青雾都蕴含着一方天地的灵秀。
而在这一切翠色的中央,有一株树。
那树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
它的根系如千万条灵脉,深深扎入地底,蔓延无数里。
它的枝叶如华盖,遮蔽整片苍穹,每一片叶都如一盏青灯,在风中摇曳出浩瀚的灵韵。
天地灵根!
苍梧灵根。
“我本是苍梧宫修士,修,地仙一途。”
“天仙掌气,地仙御物。”
“地仙一途,以御天地间的万物为根本法。”
“山川草木,飞禽走兽,风雨冰霜,灵脉地火,日月星辰,皆为我辈所御。”
“地仙之法,直指混元,乃无上大道。”
“苍梧宫立派数万年,以苍梧灵根为基,虽非洞天仙府,亦算一方福地大派。”
“直到……”
画面骤然撕裂。
翠色褪去,火光冲天。
无数玄青道袍的修士在崩裂的山门间奔走、呼号、拼死抵抗。
一道道炽白剑光自天外斩落,每一剑都如大日坠渊,撕裂苍穹。
一道剑光斩落,便带走一条生命。
剑光尽头,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很远,看不清面容。
只能隐约辨认出那一袭纯阳道袍。
以及道袍之上、那轮以金线绣成的永不熄灭的大日。
“记住此人。”
“此乃覆灭我苍梧道统的罪魁祸首。”
“纯阳道宗。”
“道主。”
“李纯阳。”
“他乃是天仙一途的修士。
“天仙,万物之盗。”
“我之前说过,地仙一途,掌控万物。”
“天仙所谓,修道,修道。”
“道即是盗!!”
“天仙一途修士,以盗取我地仙一生积累,化为其道基。
“乃是我地仙一途,毕生的大敌。”
金身顿了顿。
“是以……”
“苍梧灵根彻底成熟之日,便是李纯阳降临之时。”
“他不需要苍梧宫的道统,不需要我满门弟子的性命。
“他只需要那一株灵根。”
“但,那是我苍梧宫的根基啊!”
“没有灵根,我苍梧宫又如何延续。”
“于是,我苍梧宫,整宗出动。
“于是,我苍梧宗,一夕覆灭。”
画面剧烈晃动。
那是传送阵启动时的天旋地转。
画面割裂,那是在空间裂隙,无数狂暴的空间乱流中挣扎。
一具残破的身躯在其沉浮、几近支离破碎。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亮起时,雪。
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
那具残破的身躯倒在雪地中。
身下洇开一片红。
他的伤太重了。
传送崩溃时的空间撕裂。
漫长黑暗中的元气流逝。
每一样,都足以让普通修士陨落千百次。
但他还活着。
播放的画面,在此刻微微一顿。
婴儿江沉默地“看”着画面中那个倒在雪地里的修士面孔。
“这里是大雪山。”
“雪山,灵气稀薄,与世隔绝。”
“我从这里醒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养伤。
“直到转世。”
画面继续流转。
石窟。
青灯。
堆积如山的兽皮经卷。
一盏不知添了多少次的油。
以及,那卷被反复摩挲,边缘已卷翘翻起的薄薄卷轴。
卷首五个古篆:
《去囊还真经》
“地仙一途,融合天地灵根,与天地灵根共同修行,共同成长。”
“净莲便是我的天地灵根。”
“可惜,在混沌乱流中,它为了护我,死了!”
“我的道途,也断了。”
“我不甘心,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变强,我想要报仇!”
“在离开苍梧宫的时候,宫主为了不让我苍梧宫道统断绝,将苍梧宫部分典籍给了我。”
“典籍很多,很杂。”
“我在里面找了很多年,总算是找到一条仅凭一具濒死残躯也能走下去的路。”
“苍梧宗的典籍里,将此经列为‘邪经’,尘封千年。”
“但那时,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画面中,那道枯槁的身影,开始修炼此经。
然后——
他开始褪去。
毛发。
皮肤。
血肉。
骨骼。
经络。
一层一层,一片一片,一段一段。
去囊需要反复多次。
每一次褪去,他又会重新长出。
直到最后一次。
婴儿江看着这位修士修炼《去囊经》越修越怪异,越修越没有人样。
越修,越……疯狂!
最诡异的是,被他褪去的那些东西,没有死亡,反而与魔气结合,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
“此地灵气稀薄,魔气却异常浓郁。”
“或许是地底魔气的一处缝隙。”
“我修行此典的延伸之物,与那魔气结合,化为了邪祟……百骸魔。”
“这些怪异,成长极快,很快便遍布了整座大雪山。”
“我当时沉浸于修炼,没有时间管他们。”
“不知修炼此法修炼了多久,最终,我褪去了一切“杂质”一身生命精华,尽数化作了本源。”
江少明看着画面那一团邪意的东西,有些毛骨悚然。
形状像是水母。
仔细看,就看出来了,这便是一个人,所有的神经脉络。
但是这一团东西浸泡在精血之中。
就如同一团蝌蚪。
最终这一团东西不断浓缩,化为了一颗胎儿大小的肉球。
“此功法,修炼到极致,可褪去凡胎,化为血脉。”
“然后在血脉中重生。”
“重塑肉身。”
“可惜,我的伤太重了。”
“此界的灵气又太稀薄。”
“我没能力进行多次转生。”
“仅仅转生了一次。”
“那一次转身是失败的,转生后,我的寿命并没有延长,反而缩短了。
“之后,我也没有继续转生的能力,所以我就想到了此法中,最终的秘法,化为血脉!”
“我开始与本地的土着接触,与他们交合,生下血脉。”
“为了解决,因为我功法而诞生的魔物,我建了一座小寺,收了几个弟子,传了一些典籍中记载的粗浅的佛法。”
“他们尊我为初代活佛,称我为——”
“莲花生大师。”
“在我寿命到了尽头之前,将所有精血,注入后代。”
“并且做好了所有安排。
“只待某一日,血脉归来,便是我归来之时。”
“而最终归来的那个人.....”
它顿了顿。
“就是你。”
说到这,画面渐渐消散。
净莲之内,重归寂静。
婴儿江沉默了很久。
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太有意义了。
天仙一途。
地仙一途。
福地,洞天。
山海界。
纯阳宫,苍梧宫……
让他大开眼界。
当说到这里。
金身似乎已经完成了使命,金身一角化为烟尘,随后整座金身开始缓缓消散。
在最后。
金身望着婴儿江:
“如今,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那么,告诉我——”
“你是谁?”
那双眼睛依然深邃,依然沉静。
但婴儿江能读出其中蕴含的期待。
婴儿江沉默。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
他是白玛的儿子,贡布主持的外孙,昆氏家族未来的希望。
他是被选中、被期待、被寄予厚望的那个“转世灵童”。
但他始终只是——
江。
他顿了顿。
开口道:
“我是你。”
“你说过的。”
金身注视着他。
婴儿江也注视着金身。
“你是我的前世。”
“我是你的今生……”
说到这,婴儿江没有继续说下去。
金身却明白了。
它的笑容微微加深。
“是啊。”它说,“你是我的转世。”
“你虽然失去了记忆。”
“但是你身体内的血脉,独属于我的地仙之血,是真实存在的。”
“你能来到这里,能听到这些往事……”
“便是我等待千年,最好的结果。”
婴儿江沉默地“望”着它。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关于苍梧宫的,关于李纯阳的,关于他莲花生的。
但他没有问。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金身似乎看出来他心中所想。
“在最后,便把这些都留给你吧。”
“没有灵气的护持,随着岁月流逝,典籍腐朽了,石碑风化了,记忆也模糊了,我的一切都在消失。”
“我能留下来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下一刻,一股细碎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几卷典籍,一些记忆,以及一道女子的身影……
每一幕,都如烙印,深深刻入他初生的脑海。
他知道,这些记忆将会伴随他很久很久。
再将这些都交给了他以后。
金身。
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