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城东门外,晨雾还没散尽。
林小山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远处正在补种秧苗的农民。那些人弯着腰,一把一把往泥里插秧,动作慢得像乌龟爬。
“太慢了。”他嘟囔。
牛全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工具箱,咔嗒咔嗒拨弄搭扣。
“是不快。”
“得想个办法。”
“嗯。”
沉默。
林小山转头看他:“你有什么办法?”
牛全抬头,推了推眼镜:“我?我是搞装备的,不是搞农业的。”
“那你能搞什么?”
牛全想了想,指着远处一个正在用石磨磨面的老妇人:“那个磨,太老了。一圈一圈推,磨一斗面得半天。咱们可以造个风车磨坊,用风来推磨。”
林小山眼睛一亮。
“风车?就是那种大扇叶子,呼啦呼啦转的那种?”
牛全点头:“对。我在书里看过,两千多年前波斯人就会造这个。风力提水、碾磨谷物,比人推省力十倍。”
林小山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造啊!”
牛全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问题。第一,得找到合适的木头做扇叶。第二,得找到合适的石头做磨盘。第三——”
他顿了顿。
“得先找到煤。”
林小山愣住。
“煤?找煤干什么?”
牛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炼铁啊!没铁,你拿什么造机器?木头扇叶风一吹就散架,得用铁箍加固。磨盘得用铁轴连接,没铁转两天就磨秃了。还有农具、刀具、锅碗瓢盆——哪样不要铁?”
林小山挠头。
“那……煤在哪儿?”
牛全摊手。
“我要是知道,还在这儿蹲着?”
两人对视一眼。
林小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找人问问。”
城北贫民区,一顶破帐篷前。
一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半块煤,翻来覆去地看。
林小山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您这煤哪儿来的?”
老人抬起头,眼眶深陷,眼神浑浊。
“煤?”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苦笑,“三十年前挖的。”
林小山眼睛亮了。
“您挖过煤?”
老人点点头。
“年轻时候,在北边的山里。那时候王舍城还没打仗,有个老矿主雇我们挖煤,挖出来卖给铁匠铺。后来矿主死了,矿也塌了。”
牛全凑过来。
“塌了?为什么塌?”
老人摇摇头。
“挖得太深,巷道撑不住。那时候不懂支护,挖着挖着就塌了。”
牛全若有所思。
“支护……得用木头支架……”
老人看着他。
“你懂这个?”
牛全挠头:“懂一点。书上看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地上画了起来。
“北边三十里,有座山,叫黑石山。山脚下有条河,叫黑水河。沿着河往上走五里,就能看见当年那个矿口。”
他画完,抬起头。
“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挖出些煤。”
林小山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地图,咧嘴一笑。
“成!谢了老人家!”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老人忽然叫住他。
“年轻人。”
林小山回头。
老人举起手里那半块煤。
“这煤,是我儿子小时候,我从矿里带回来给他玩的。后来他死在战场上,就剩这块煤了。”
他顿了顿。
“你们要是挖出煤,帮我也带一块回来。我想放在他坟前。”
林小山愣住。
他看了老人很久。
然后重重点头。
“好。”
一个时辰后。
黑石山脚下,黑水河边。
林小山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岔路,挠头。
“老人家说的是……往上走五里?哪个方向是上?”
牛全蹲在河边,捧起水喝了一口,呸呸吐出来。
“这水不能喝!一股硫磺味!”
林小山瞪他。
“谁让你喝了?找路!”
牛全站起来,四下一望。
全是山,全是树,全是岔路。
“那个……咱们好像迷路了。”
林小山深吸一口气。
“废话,我知道。”
牛全提议:“要不咱们分头找?你走左边,我走右边,谁先找到就喊一声。”
林小山想了想,点头。
“行。谁找到谁喊。”
两人分头钻进林子。
一刻钟后。
林小山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扯着嗓子喊:“牛全——!你找到了吗——!”
远处传来牛全的声音:“没——有——!你呢——!”
“也没——有——!”
沉默。
又过了半刻钟。
林小山忽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河边。
他挠头。
“这林子……是不是鬼打墙?”
话音刚落,牛全也从另一边的林子里钻出来,气喘吁吁。
“林小山!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一头野猪!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划,“它追我,我就跑,跑着跑着——”
林小山打断他:“你跑哪儿去了?”
牛全愣了愣。
“我……我也不知道。”
两人对视。
同时叹了口气。
就在两人准备放弃的时候,林小山忽然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一坨野猪粪。
还冒着热气。
“卧槽!”他跳起来,“新鲜的!”
牛全凑过来,看了看,推推眼镜。
“确实是新鲜的。也就是说,野猪刚从这里跑过去。”
林小山眼睛一亮。
“野猪住哪儿?”
牛全也反应过来。
“住山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腿就跑——顺着野猪逃跑的方向。
跑了半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张着嘴,等在那里。
洞口旁边的石壁上,有明显的黑色纹路。
牛全凑过去,伸手摸了摸,然后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煤!”他惊喜地喊,“这是煤!”
林小山冲过来,看着那些黑色纹路,咧嘴笑了。
“那老头没骗咱们!”
两人冲进洞里。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牛全从工具箱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半天,吹出一朵小火苗。借着那点光,他们看清了洞里的情况——
洞壁两侧,全是黑得发亮的煤层。
脚下,散落着当年矿工留下的工具:生锈的镐头、腐烂的筐子、还有一盏油灯,灯里还剩下半盏油。
牛全拿起那盏油灯,晃了晃。
“还能用。”
他点燃油灯,洞里亮堂多了。
林小山捡起那把镐头,掂了掂。
“生锈了,但还能用。”
他走到洞壁前,抡起镐头,狠狠砸下去。
“铛——!”
一声脆响,煤块崩落。
林小山捡起一块,对着灯光看了看。
黑得发亮,沉甸甸的。
“这是好煤!”牛全凑过来,“比那老头给的那块还好!”
林小山把煤块揣进怀里。
“走!回去报信!”
傍晚,王舍城。
林小山和牛全浑身是泥,扛着一筐煤块,大摇大摆走进城门。
守城的士兵看见他们,愣了愣。
“林大人,您这是……”
林小山得意地拍了拍筐子。
“煤!看见没?好东西!”
士兵茫然地点头。
林小山扛着筐子,直奔王宫。
议事厅里,苏利耶正在和苏文玉商量事情,看见两人这副模样,愣住了。
“你们……去挖煤了?”
林小山把筐子往地上一放,抓起一块煤,高高举起。
“殿下!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就能炼铁!有了铁,就能造农具、造机器、造——”
苏利耶打断他:“等等,你会炼铁吗?”
林小山转头看牛全。
牛全挠头。
“理论上……会一点。书上写过,用煤炼铁得先烧掉硫,不然铁会脆。而且需要鼓风机,需要耐火砖,需要……”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苏利耶看着他。
“所以,你其实不会?”
牛全讪笑。
“那个……可以学嘛。”
程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抱着手臂,冷冷看着两人。
“挖了煤就以为能炼铁?你们两个,是猴子派来搞笑的吗?”
林小山不服气。
“怎么不能炼?古代人怎么炼的?不就是把石头烧化了嘛!”
程真冷笑。
“那你烧一个给我看看。”
林小山噎住。
牛全在旁边小声说:“那个……确实需要先建炉子……”
林小山瞪他。
“你怎么不早说!”
牛全委屈。
“你也没问啊。”
程真摇摇头,转身走了。
苏文玉笑着站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能找到煤,已经是大功一件。炼铁的事,慢慢来。”
她走到筐子前,拿起一块煤,仔细看了看。
“这东西,确实能换不少粮食。戒日王那边正缺煤呢。”
林小山眼睛一亮。
“对哦!可以卖给他!”
苏利耶摇头。
“不卖。留着,咱们自己用。”
他看着林小山。
“明天,我派一百个人跟你们进山。先挖煤,再慢慢琢磨炼铁。”
林小山咧嘴一笑。
“得嘞!”
三天后。
王舍城东郊,一片空地上,立起一个奇怪的架子。
四根粗木头支在地上,顶上架着一根横梁,横梁上装着一个大轮子,轮子上装着六片木板做的扇叶。
风一吹,扇叶就呼啦呼啦转起来。
牛全蹲在架子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凿子,正在打磨两块石头——那是他找了三天才找到的合适的磨盘石。
林小山站在旁边,仰着头看那转动的扇叶。
“这东西……真能磨面?”
牛满头也不回。
“废话。风车磨坊,两千多年前就有了。波斯人会用,咱们怎么不会?”
他指了指架子下面。
“看见那个轴没?风一吹,扇叶转,带动轴转,轴再带动磨盘转。粮食从上边倒进去,磨出来的面从下边流出来。一气呵成。”
林小山绕着架子转了一圈。
“那现在怎么不转?”
牛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因为磨盘还没装好。”
他指着那两块石头。
“这两块磨盘,得打磨得严丝合缝,不然磨出来的面粗细不均。还得在中间凿个洞,装轴。还得做个漏斗,倒粮食用。还得做个接面槽,接面用。”
林小山听得头大。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好?”
牛全想了想。
“三天。”
“三天?”
“至少。”
林小山叹了口气。
“行吧,三天就三天。”
他蹲下来,看着牛全继续打磨石头。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田野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
林小山忽然开口。
“牛全。”
“嗯。”
“你说,咱们忙这些,有用吗?”
牛全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林小山挠头。
“就是……咱们帮苏利耶挖煤、炼铁、造机器,然后呢?等这些弄好了,咱们就走了,去玉门关。这些东西,跟咱们还有关系吗?”
牛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打磨石头。
“有没有关系,”他说,“看你怎么想。”
“怎么想?”
“你要是觉得,这些东西是给苏利耶干的,那就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觉得,这些东西能让那些老百姓吃饱饭,那就跟你有关系。”
他顿了顿。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林小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牛全,没想到你还挺有境界。”
牛全推了推眼镜。
“那是。好歹我也是读过书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风从田野上吹来,吹得扇叶呼啦呼啦转起来。
那声音,像一首粗陋但欢快的歌。
三天后。
风车面坊第一次试运行。
牛全站在架子下,指挥一群士兵往漏斗里倒麦子。
“慢点慢点!别倒太满!”
扇叶呼啦呼啦转起来,带动磨盘,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磨盘缝隙里,开始往外漏面粉——白花花的,细细的,像下雪一样。
林小山伸手接了一把,凑到嘴边舔了舔。
“是面!能吃!”
围观的百姓轰然欢呼。
牛全蹲在磨盘边,看着那些往外流的面粉,忽然眼眶红了。
林小山凑过去。
“怎么了?”
牛全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做这么大的东西,居然没散架。”
林小山拍拍他的肩。
“行啊牛全,以后你就是王舍城首席工程师了。”
牛全推了推眼镜。
“那工资呢?”
林小山愣住。
“工资?”
“对啊,干活不拿钱,叫白干。”
林小山想了想。
“那……给你发粮食?”
牛全摇头。
“不要粮食,要肉。”
林小山笑了。
“行!晚上请你吃咖喱羊肉!”
远处,程真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苏文玉走到她身边。
“笑什么呢?”
程真指了指风车磨坊那边。
“看那两个傻子。”
苏文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磨坊下,林小山和牛全正围着磨盘转圈,一个满脸得意,一个指手画脚,像两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苏文玉也笑了。
“挺好的。”
程真点头。
“嗯,挺好的。”
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面粉的味道。
那是活着的味道。
那是人间的味道。
入夜。
王舍城东门外,林小山和牛全蹲在篝火旁,每人手里端着一碗咖喱羊肉。
牛全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这羊肉……哪儿来的?”
林小山指了指远处。
“苏利耶派人去戒日王那边换的。用煤换的。”
牛全愣了愣。
“煤?咱们挖的那些?”
林小山点头。
“戒日王那边也缺煤。苏利耶用一车煤,换了两车羊肉。”
牛全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忽然沉默了。
林小山看他。
“怎么了?”
牛全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好像真的在做有用的事。”
林小山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继续埋头吃肉。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
远处,风车磨坊的扇叶还在转,呼啦呼啦的,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林小山忽然想起那个老矿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煤,放在地上。
“明天,给他送去。”
牛全点头。
“嗯。”
夜更深了。
风车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