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昼夜交替,月亮和太阳像磁铁相斥的两极,互相挤压着退场,几乎没有人能安心地在陌生的世界安睡。
——其中不包括郑观棋。
但对面的视线隔着面具都能透过来,于是郑观棋变成渡鸦,站在椅子上背对着她睡。
沙盘上的棋子有的还在移动,屏幕上大多数人睁着眼,等待未知的命运降临。
面板的光孤独地亮着,林岚山看着史君钰的话陷入沉默。
吴瞿:『队长,不要太有负担,做不到也没关系,我也可以起义!』
透过面板,林岚山似乎能看见矮个子的少年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模样。
林岚山靠在墙上。
史君钰:『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看,她、他们都迷茫过,所以不要责怪自己了好不好?』
曲音江:『队长,大胆去做,我们永远在你身边。』
闻锐:『从蛹中冲出来,你的精神会更加强壮。』
“哒——”小乌鸦走路的声音很大,它嘴里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糖,大大方方地丢在林岚山的被子上。
它溜达,鸦占人巢、很自来熟地窝在他的枕头上。
林岚山在漆黑的夜里露出笑容。
台灯点燃长夜,他起身下床,坐在桌前,取出一张白纸。
笔尖游走,倾吐着黑色的油墨。
黎平鹤的脸颊肿起,她握住笔。
恨、恨像怪物一样啃咬,我的脑子、我的手、我的脸和我的腿。
我恨父亲,恨他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男人的誓言比草轻贱。
我恨母亲,恨我们明明是一个阵营、恨我们明明正确却捂着眼睛屏蔽错误,她却像墙头草一样左右摇摆。
我恨,我恨自己的手只能搭在男伴身上、我恨我的腿只是用来跳舞、嗓子只是用来唱歌。
我该怎么帮你,我的妈妈?
我无法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但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清呢。
如果你从没有爱过我就好了。
但如果我连你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呢?你总说你只有我了,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挂也只有你了。
可能她是看得清的,只是不想承认,自欺欺人总比直面绝望来得更容易。
谁来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我的房间里出现了第二个人,她一直在喊要温柔、体贴、娴淑……所有母亲和所有人说过的词,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摸着我的脸,手指像水一样柔软,声音像蜂蜜水一样甜,就像现在,她就在我身边,试图按住我写作的手,用甜腻的嗓音说:“宝贝,我是拯救你的天使。”
“既然你要救我,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她怜悯的声音传来:“你知道吗?硬币只有两面。”
一枚硬币出现在她的手中,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那道光刺穿数百年的时光,踩着所有女人低着的头:“成为合格的女儿和成为合格的妻子,在不同的阶段,你在硬币的两面之间翻转。”
“适应规则,好好生活,他们都会很喜欢你,你是一个乖巧的、美丽的、懂事的孩子,你知道怎么做才能得到更多人的喜爱。”
“我不要。”
“什么?”虽然没有脸,但是她的声音很诧异。
“我说——不要!”
匕首砸进桌子发出尖锐的声音,入木三分。
郑观棋猛地惊醒,看向黎平鹤的那块屏幕:【黎平鹤终于打算掀桌了?】
他几乎瞬间变成人,手搭在桌子边缘。
金闪闪:【你冷静一点,此黎平鹤非彼黎平鹤,以及、你真想掀桌就掀呗。】
红苹果被“黎平鹤”抛起,在空中旋转。
黎平鹤在只有她的房间,手握匕首,狠狠一拔,飞扬的木屑在空中飞舞。
“滚。”她垂下眼睛。
“硬币只有两面,你没有选择,”天使不生气,她亲吻黎平鹤的额头,她的脸在慢慢出现,面团一样的面部五官逐渐清晰,“你没有第三个选择。”
“与其痛苦,不如在蜜罐里跳舞。”
“你知道吗,我亲爱的白骨娃娃,”天使说着,长出一对柔情似水的眼,“我的主告诉我,先有男人才有女人,亚当的一根肋骨变成了夏娃,所以女人天生就爱男人。”
“这是历史正确,你再看看千百年来的女性,凡是忠贞热烈的都在作品中被万万年称赞。”
“你不是想要赞美吗?”
黎平鹤在原地站着:“你在曲解我。”
“我在解读你。”她满怀悲悯,长出红如樱桃的嘴。
黎平鹤陷入沉默,天使的嗓音愈发柔和:“接受他们,爱上他们,女人天生属于男人。”
“记得你看过的书吗,同样一枚硬币,男人女人各占一半,你怎么可以恨?”
“咚——”匕首再次穿过天使的身体,砸在桌上。
“你在曲解我,穿着人类编织的华衣的神史怎么敢来指导赤裸裸的人类?什么主、什么神、我不信——”屏幕中的黎平鹤孤身一人,站在封闭的房间,高高举起匕首,“我恨是因为全人类的卑劣,没有人无辜——包括我!人类有的劣根性属于全人类、属于男人也属于女人,凭什么切割!你说女人是男人的肋骨、是男人的一部分,但你又说男人女人是硬币的两面、背对着背,你的结论站不住脚、自相矛盾,在这个世界上女人和男人同时诞生、应该平等、我为了不平等而恨!我为了我自己而恨!”
“从恨中只会诞生虚无,”天使说,她的脸终于明了,一半是黎平鹤、另一半是丁忘忧,拼成一张权威和挣扎的脸,“恨中诞生的是罪恶的火焰。”
“那就燃烧,”黎平鹤说,“那就烧!烧死我!我烧死这个该死的、不公平的天平!”
“我的孩子,”她说,“我怜悯你,你将一无所有。”
【她为什么在自言自语?】金闪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这个时期是不是在生病?】
【只是我们看不见她的痛苦。】郑观棋回答。
“您觉得呢?”“黎平鹤”说,“先有男人还是先有女人?”
郑观棋看着屏幕上歇斯底里的女人:“先有欲望,再有人类。”
高人一等的欲望、攀比的欲望、希望不费力就能传承到利益的欲望,先有欲望再有人类。
部分人定义了性别的规矩,这是欲望在作祟。
部分人定义了阶级的规矩,这还是欲望在作祟。
不费力气就天生优于另一半的人类,真是一场可怕的欲望。
“人没有性别,只有本质,”“黎平鹤”说,“但人对划分圈层乐此不疲。”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她笑着。
黎平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静下来,她回到桌子前,继续写作。
千斤重的笔像火把一样烧灼着她泛红的脸颊,黑色的浓烟熏着得她眼睛干涩,霉点一样的墨汁滴下,刺痛像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菌丝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散发出陈旧的、腐烂的、呛鼻的气息。
一条充满迷雾的路,声音嘈杂,恨无时无刻烧灼着她的心,烧得她牙齿碰撞。
她写读后感、她试图从书籍中汲取一丝认同感,她看见谁抚摸她的脸颊,对着她脸上的巴掌印说:“这是历史的车辙,这一刻,变革的命运落在你的身上。”
前人说:“你所面临的挑战,就是能否忽略身边的人,一心跨越自己的栅栏。如果停下来咒骂,你就输了;停下来笑,也是一样。如果你犹豫,慌乱,你就完蛋了。”
“他们巴不得你只会恨,天使就是在激怒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无数的人路过她的身边,把天使的影子挡得严严实实,“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黎平鹤,你到底想要什么?”
“抛开性别、抛开现状,你想要什么!”
黎平鹤始终没有放下笔,匕首始终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我要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我要我说的一切成为真理。
我不爱男人、不爱女人,忠诚地信仰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