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观南看着纪云明,脸上的笑意刺眼。
“他喊我哥。”纪云明的话几乎没过脑子就吐出来了。
自那天被郑观棋从实验室捞走,纪云明是越来越懒得动脑子了,有种死活都行的松弛感。
方观南的脸上有点挂不住笑了。
齐道平对此暗自竖起赞赏的大拇指。
『就因为我是假少爷,我们之间并肩作战的感情就可以被一笔带过吗!』在僵持的氛围中,方观南的头顶开始飘出声音,『因为我高傲、瞧不起你们、性格恶劣,你们就加可以把我当成局外人吗?我告诉你,我们的灵魂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
黎平鹤咳了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她保证她没笑,如果笑了那就是没保证。
“哥们,你能听见吗?”齐道平真诚地问,“还是说你想的和那些声音报的一样?”
闻锐努力绷住表情,还是和关野小声说:“这是鸦舟的手笔,虽然很恶搞……”
她的面色严肃了一点:“但是他好像在给我们剖析。”剖析的对象是谁不言而喻。
本来对这一块就很敏感的闻锐很快就注意到这些背景音背后的含义。
关野恍然大悟。
在闻锐说之前,他都只当是鸦舟忽然的兴起,毕竟他也不了解方观南、也没兴趣了解。
“剖析……”黎平鹤掂量着斧头,看着外围一圈一圈静止的丧尸,他们周围被斩杀的丧尸已经消失了,解散的异能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修整,“还是为了锻炼我们。”
“看来合作在所难免,但是这一次有人在给合作背书,”她顶着众人的目光,率先对方观南伸出手,“你会坦诚合作的吧?”
“当然,”方观南回握,“我信任他、所以可以相信你们。”
铺天盖地的傲慢让守望一群人几乎要开始龇牙。
齐修远、齐道平一人按一个才堪堪按住林岚山和吴瞿。
闻锐只好一人拉住了史君钰和曲音江。
但压力最大的当属齐道平,无他,林岚山的愣劲是真大——他齐道平也绝非普通扇贝,他暗自加重了力气。
“那么,请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和鸦舟用一张脸吧?”黎平鹤收回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语意却是明显偏向守望。
方观南看了一眼齐道平,嘴角上扬:“为什么不能?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相近的人。”
“理论上来说,我们应该是最相近的人——无论是从年龄还是关系。”
“方观南”坐在“曲音江”身边,语调依旧轻得像穿过隧洞的风,带着潮湿的冷意。
从那天突然的嚎哭之后,“曲音江”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远离这个让她感到陌生的哥哥。
“我亲爱的妹妹你——你不仅不感激使你看清了真相的哥哥,反而开始躲避我,”他坐在素静的长椅上,看向花圃里盛开的百合花,“你是在害怕什么?你害怕被叫醒、害怕面对想象之外的世界吗?你也会变成那些无趣的人吗?你对神明的爱也只是因为欲望吗?”
“曲音江”并不回答。
“如果你对同样是受害者的我保持警惕,却愿意在心底为罪魁祸首开脱,那么你的确愚钝得无可救药,虽然畏惧强权是弱小存在的本能,但是我的确对你感到失望——我的妹妹,我很失望。”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这份血缘开始让我感到无聊了。”
说完,他就像失去了一切耐心一样,从长椅上站起,宽大的衣袍扫过长椅、扫过椅子边上长着的草叶,停在石板路上。
他的衣角被人抓住。
在回头之前,他眼睛里的绿色更加深沉,愉悦从眼底涌现,青翠欲滴。
“我应该怎么做?”女孩灿烂的金色眼睛像年幼的太阳,她的光过于张扬。
冷血动物只能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爬到无植被遮挡的石块上汲取热量,在此之后,过于炙热的阳光会杀了它。
“方观南”走回去,牵起她的手:“我会让你成为主教,去做你想做的,让世界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那你呢?”女孩诧异地问,似乎没想到从哥哥嘴里说出的居然是让她自己选择。
虽然后来她就会知道,这些选择根本不是选择,在他的眼中,那都是被算好的路径。
“我?”“方观南”思考片刻,脸上再次浮现出笑意,轻浮的、和晃动水影一样的笑意,“我等待能代表神明的审判。”
“你不相信神明。”“曲音江”松开了他被她握得皱巴巴的衣角,她在思考的时间里,终于明白,很多人都和她一样不相信神明。
有些人屈服于欲望、却要求神明聆听这些;有些人屈服于权力、利用神明的名头揽权;有些人屈服于压迫、向不存在的神明寻求安慰……
居然没有一个人真心地爱神明,包括祂的两个使者。
如果神明真的全知全能,祂不会感到愤怒吗?祂不会因此悲伤吗?
或者祂根本不在乎?
“如果你说的是教堂里的那个,那么我的确不相信,”“方观南”拉着她向前走,“如果你说我不相信神明,我需要反驳你。”
“我的神明不会坐在教堂,我不知道祂在哪、会以什么形式诞生、什么时候到来,但祂的确是我的神明、我的信仰、我的唯一。”
远处树上的渡鸦振翅离开,曲音江放空的视线从远方离开,重新聚集到哥哥身上。
“是吗?”“曲音江”半阖着眼皮,垂眸看着石板路,“你等的是一个你想象出来的神、祂一出现、你就会把对方捧上神坛,如果祂符合你的期待,你就献上一颗祂不一定在意的真心。”她略带了些恶意地想要中伤这个一直也在中伤她的哥哥。
同时她也明白,这些话也不无道理。
如果祂不符合“方观南”的期待,他就会立刻失去兴趣,远离祂,无论祂是否爱他、他是否已经爱上祂。
两人的影子都越来越高,“方观南”亲手为“曲音江”授冠,他们的话题跳跃得越来越快,直到“曲音江”的野心、智慧、手段都成长到可以威胁到“方观南”。
少年在神坛上高举右手,喊出的第一句话是:
“我将代表我们伟大、光辉、灿烂的神明宣告——我们与神明相似的面孔并不肮脏!我们的脸是上天的恩赐、是神明宠爱的象征!”
她一把揭下头纱,灿烂的瞳孔是年轻的太阳,源源不断地辐射她的魅力。
“曲音江”走上神坛、也走下神坛。
“方观南”彻底走下神坛,背对着一群喧嚣的人,他看向远方。
……
一只渡鸦落在面孔模糊的神像上。
“方观南”再次回到这里,见到获得权力但没有失去初心的“曲音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