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工厂生产的这批影像制品，涉嫌侵犯他人版权，依法予以查封。所有成品、半成品、原材料全部封存，不得转移，不得销售。”
冀亚龙接到消息赶到工厂的时候，厂门口已经贴上了封条，几个工人蹲在门口，抽着烟，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那批价值不菲的磁带被一箱一箱搬上车拉走了，连机器的电源线都被人拔了。
“谁举报的？谁举报的！”冀亚龙站在厂门口，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到他手里。“冀老板，这是版权方的授权书复印件。韩卫民先生去年就拿到了华北地区影像制品的独家授权，你们工厂生产的这些磁带，全部属于侵权产品。按照相关规定，不仅要查封，还要罚款。”
冀亚龙接过文件看了看，手开始微微发抖。文件上清清楚楚地盖着公章，写着授权范围和期限，他手里的那批磁带，从歌名到歌手全是人家授权的，自己这边一个都没拿到，全踩在了雷上。
“罚……罚多少钱？”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处罚决定书。“初步核算，侵权产品数量较大，按照货值的三倍处罚，共计十二万元。”
冀亚龙的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要不是旁边有人扶了一把，差点当场坐在地上。十二万！那批磁带的货值也才四万，罚十二万，等于他辛辛苦苦生产的货全被没收了不说，还要倒贴八万！
“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冀亚龙的声音带着哀求。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通融不了。这案子是上面盯着的，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去申请行政复议。但在复议结果出来之前，货物不能动。”
冀亚龙看着那些被搬上车的箱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处罚决定书，脑子里嗡嗡作响。
几天之后，这批被查封的磁带出现在了劲霸公司的仓库里。韩卫民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以极低的价格从工商局的拍卖会上拿下了那批侵权磁带，几乎是零成本。库房里的几个工人拆开包装，换上劲霸公司的塑封，贴上正版标签，重新打上日期钢印，这批磁带就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正版产品。
“韩老板，这批货重新包装之后，能卖多少钱？”卢劲站在仓库里，看着工人们流水线似的换塑封，嘴角的笑一直没合拢过。
韩卫民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不咸不淡的。“按市场价，至少能卖三倍。冀亚龙帮咱们省了一笔生产成本，连原料都替咱们出好了，咱们还客气什么？”
卢劲哈哈大笑，笑声在仓库里回荡。“韩老板，我卢劲这辈子没服过谁，您是第一个。冀亚龙那帮人精打细算了一辈子，到您这儿就是碗里的菜。”
冀商联盟内部炸了锅。十二万的罚款，由十几家公司分摊，每家少则几千，多则上万，虽然不算伤筋动骨，但加上之前接手卢劲老本行亏的那些钱，加在一起就是实打实的肉疼。再加上被查封的磁带摇身一变成了劲霸公司的畅销货，这事传遍了整个河北商界，冀商联盟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会长，这口恶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会长，咱们得想想办法，总不能一直被那个韩卫民压着打。”
“会长，我看劲霸公司现在风头正劲，咱们正面打不过，不如……私下里找卢劲谈谈？”
冀亚龙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看着面前这些各怀心思的老板们，心里又烦又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他直皱眉头。
“谈？你们以为卢劲能做主？他就是个傀儡，背后是韩卫民说了算。你们去找他，他能答应你们什么？”
一个老板小心翼翼地说。“会长，那咱们能不能直接找韩卫民？他毕竟是外来的，总得给河北本地人几分面子吧？”
冀亚龙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找韩卫民……这个主意倒是可以试试。但他不是那么容易见的，得有人去才行。”
另一个老板试探性地开口。“会长，您亲自去一趟四九城吧。您是冀商联盟的会长，您出面，分量不一样。”
冀亚龙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我去。但我一个人去不够，得有个人帮我打圆场。”
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身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是冀亚龙的女儿，冀文欣，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在联盟里挂了个职，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做事很稳当。
“文欣，你跟我一起去四九城。”
冀文欣抬起头，愣了一下。“爸，我去能帮上什么忙？”
冀亚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你年轻，长得又好看，说话办事也利索。韩卫民是个男人，你去了，他总不至于把我们父女俩晾在一边。”
冀文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好，我跟您去。”
冀亚龙收拾了一下，带着冀文欣坐了火车去了四九城。
到了四九城之后，他先是打听到了卫民集团总部的地址，然后托人递了拜帖，说要拜访韩卫民。拜帖写得客客气气的，措辞得体，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冀文欣的手笔。
拜帖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第二天没消息，第三天没消息，第四天冀亚龙又递了一份拜帖，这次写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了几分低声下气的意味，说自己此行专程为合作而来，请韩老板拨冗一见。
第五天，回信来了。回信的不是韩卫民，是卫民集团的总裁柳如茗。信上写的也很客气，大意是韩老板近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一切事务由柳如茗总裁代为接洽。如有诚意合作，请直接与柳如茗总裁洽谈。
冀亚龙握着那封信，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好几变。他把信递给冀文欣。“你看看，韩卫民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冀文欣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爸，韩卫民这是摆架子，故意晾着咱们。但他既然说让柳如茗接洽，说明他也不是完全拒绝跟咱们谈。咱们先见见柳如茗，探探口风。”
冀亚龙虽然心里窝火，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点了点头。“行，那就先见柳如茗。”
柳如茗在卫民集团总部接待了冀亚龙和冀文欣。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得体，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她在会客室里泡了茶，请冀亚龙和冀文欣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冀会长，冀小姐，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韩老板说了，冀商联盟如果想跟卫民集团合作，不是不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冀亚龙连忙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又期待又紧张。“柳总，您请说。”
柳如茗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冀商联盟要整体并入劲霸公司。你们十几家公司的产业和渠道全部整合进来，但话语权要由卫民集团掌握。你们每家最多只能占千分之五的股份，加起来不超过百分之七。韩老板要拿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归卢劲。”
冀亚龙的脸色有些难看。“百分之七？我们十几家公司加起来才百分之七？这……”
这也太欺负人了。
柳如茗没有理他，继续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所有整合进来的产业，要按照卫民集团的规划来发展。该关停的关停，该改造的改造，该转型的转型，一切以劲霸公司的整体利益为准。你们不能干涉经营，只能分红。”
冀亚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旁边的冀文欣，冀文欣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了一下。
柳如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冀会长，这两个条件是韩老板定下来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要是接受，咱们就继续往下谈细节。要是不接受，今天这茶就当是交个朋友，以后各走各路。”
会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地敲在冀亚龙的心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
“柳总，这件事……我能回去考虑一下吗？”
柳如茗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冀会长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冀亚龙站起来，跟柳如茗握了握手，带着冀文欣走出了卫民集团总部的大门。站在门口，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小楼，脸上的表情又复杂又不甘。
“文欣，你说韩卫民是不是太狠了？十几家公司加起来才给百分之七的股份，他一个人就拿百分之七十，卢劲那小子也有百分之二十多……我们这是在给他打工啊。”
冀文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我倒觉得韩卫民不是没有给我们留活路。他给咱们百分之七，虽然不多，但至少让咱们有个位置。如果不接受，卫民集团完全可以把我们彻底挤出河北市场。到时候别说百分之七了，连百分之二都没有。”
冀亚龙侧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咱们应该答应？”
冀文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坚定。“爸，我在联盟里待了这么久，看得清清楚楚。那十几家公司，赚钱的时候一团和气，赔钱了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他们嘴上说要团结，心里各打各的算盘。与其让他们继续折腾下去，还不如搭上韩卫民这条大船。就算只占百分之七的份额，也比被挤得什么都没有强。”
冀亚龙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行，那就答应吧。”
第二天，冀亚龙又去了卫民集团总部，这次直接签了合作意向书。十几家冀商联盟的公司被整合进了劲霸公司，按照柳如茗提出的条件，话语权归卫民集团，经营权归卢劲。
消息传回河北，商界震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老板们，有的拍桌子骂人，有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有的偷偷给卢劲打电话表示“我想跟您干”。卢劲把这些电话一一记下来，又一一向韩卫民汇报。
“韩老板，现在好多人打电话来表示要跟咱们合作。以前那些对咱们爱答不理的，现在都主动贴过来了。”卢劲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韩卫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卢劲，这些人想加入可以，但条件跟前一批一样——每家只能占很少的份额，十几家加起来不超过百分之七。他们的钱投进来，怎么分红由咱们说了算。”
卢劲愣了一下。“韩老板，这么低的条件他们也愿意？”
韩卫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们愿意。因为他们现在没有别的出路了。不跟着咱们干，就只能看着咱们把他们的生意一点一点吃掉。跟着咱们干，至少还能分到一杯羹。虽然羹不多，但总比饿死强。”
卢劲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快。“韩老板，您这招太狠了。把他们都绑在咱们的战车上，他们想反水都反不了。”
韩卫民也笑了。“做生意就是这样，要么你吃掉别人，要么别人吃掉你。没有中间路可走。卢劲，你接下来要做两件事。第一，把新加入的这些公司整合好，不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外人。第二，开辟新的领域。零售、建工、生产，三管齐下。牌子已经打响了，老百姓认劲霸这个牌子，咱们就能在河北站稳脚跟。”
卢劲在电话那头连连答应。“韩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些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劲霸公司在河北的版图迅速扩张。零售店一家接一家地开起来，建筑工程队一个接一个地组建起来，生产线一天比一天忙碌。劲霸公司的名声越传越响，老百姓买磁带认劲霸，买日用品认劲霸，盖房子找劲霸，连村里修路都有人提议“请劲霸公司的工程队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