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正司狱。
四下黑黝黝的,唯有壁侧的灯发着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的血腥味,以及久不见天光的霉味。
这里关押着皇室宗亲。
谢北琰披头散发的,可到底是皇子,待遇还算不错。至少牢房里还有棉被和干净的换洗衣物,也不曾上脚镣手镣。
咚,咚,咚。
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北琰抬头,看到了那抹黄色身影。
“父皇!”
他猛地起身,手抓住珊门,试图往外探。
“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不该图眼前利益,知万千将士和百姓不顾。还请父皇给儿臣赎罪的……”
可很快,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永庆帝身后,信步闲庭的戚清徽。
谢北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永庆帝在牢房门前立定。
“枢相。”
喊的不再是亲昵的令瞻。
永庆帝没有看谢北琰一眼,竟是问:“你说朕该如何罚他?”
谢北琰:??
戚清徽只垂首,声音恭敬:“臣不敢妄言。”
永庆帝嗓音陡然冷了下来,裹挟着无尽的寒霜与试探的威压,他逼近戚清徽:“朕让你说。你且告诉朕。你若是皇帝,你会如何处置他?”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便是大不敬。可如今是帝王亲口所言……
话音落地,随行的内侍、狱卒皆吓得后背发凉,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死死屏住呼吸,额头紧贴地面,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话谁敢回啊。
回,就是给你脸了,你还真敢想肖想九五之位不是?
可戚清徽敢。
“臣若为君……”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当知有百姓,有边关将士,方有君王稳坐龙椅。”
他侧首,视线扫过牢中面色惨白的谢北琰,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诛心。
“臣若有此等子嗣,当以白绫绞其颈,取血洒于先祖牌位前赎罪。”
永庆帝眯了眯眼。
“戚清徽!你敢!父皇!父皇您听听!他这是要儿子死啊!”
谢北琰攥着冰凉的铁栏,指节攥得发白,眼眶赤红。
“儿臣再错,也是父皇的血脉!他一个外臣,怎敢……怎敢说出这等诛心之言!”
蠢货。
他最大的错,是做了这种事,留下了后患。
永庆帝一抬手,汪公公从地上爬起来,去开牢房的门。
谢北琰心下大定。
父皇若要处置他,早就处置了,何必拖到今日!
眼下可不是就要将他放出来了。
他若真出了事,储君那副活不长久的身子骨……岂不是让窦后一党白白占了便宜?
帝王可是需要用他,去制衡的。
谢北琰理了理凌乱的发,又整理衣襟,往后退一步,郑重朝永庆帝那个方向跪下,磕头。
“谢!父皇!”
咔嚓一声,汪公公开了锁。
他走近。
“二皇子。”
谢北琰只当他是来扶自个儿的,正要把手搭过去。
却见寒光一闪。
汪公公从袖口抽出匕首来,快准狠,丝毫没有让谢北琰反应的时间,狠狠插入他的心脏。
噗嗤一声。
谢北琰眼珠子好似要瞪出来,他不可置信看向汪公公,试图扭头去看永庆帝,却已断了呼吸。
身子瘫软,倒在了地上。
汪公公朝着永庆帝深深一躬,声音平稳无波。
“启禀圣上,二皇子自知罪孽深重,不甘苟活于世,已于狱中……自尽。”
戚清徽眼皮都没动一下,丝毫不在意发生了什么。
他就是有点遗憾。
自从被压了后,二皇子都不近女色了。要是再被压一次,也许就真喜欢当女人了。
“这下可满意了?”
耳侧是永庆帝不怒自威的嗓音,听着格外和平,好似死儿子的不是他一样。
永庆帝直直盯着戚清徽:“这是枢相,想要看的吗?”
“朕对你可一直有求必应,下次无需费尽心思迂回。”
戚清徽可不背锅:“难道不是坊间传闻压不住,百官弹劾,圣上您挡不住了?”
永庆帝:“你!”
戚清徽退后一步,朝他深深拱手:“圣上太抬举臣了,臣着实惶恐。”
这脾气也不知像了谁。
出言不逊。
像……他母亲?
永庆帝眸色沉沉,转头背对着他:“滚。”
戚清徽行礼,干脆利落退下。
等人走后,永庆帝闭了闭眼。
“不以皇子礼敛葬,不入皇陵。逆子虽罪孽滔天,终究是朕骨血。传旨——念其尚有悔过之心,二皇子妃贤淑,膝下子嗣无辜。着内府司好生抚恤,一切用度仍按皇子妃例供给,勿使孤儿寡母受屈。”
汪公公:“是。”
永庆帝格外冷漠:“禁足窦后,后宫诸事,暂交静妃与太子妃协同处置。”
若非窦后派人去将军父子面前嚼舌根,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他看了眼凉透了的尸体,无悲无喜,丝毫不在意。甚至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往上牵动一下。
“死了……倒也不可惜。”
二皇子自尽的事很快传开。
坊间那些骂声,终于散了不少。
“早就该死了!这也是给了将士们一个交代。臭不要脸的,还和男人搞在一起,先前街头满天飞的情诗,我都没脸看。”
“还好圣上仁德,即便是骨血,也没以皇子礼敛葬,更不入皇陵,草草葬了。”
明蕴听闻,心下只觉讽刺。谢北琰若真想死,早八百年前便该寻了短见,何苦捱到今日?
不必深想,也知是谁动的手。
可这一死,不过像往深潭里丢了颗石子。起初溅起些水花,荡开几圈涟漪,不出几日,便又沉寂下去,水面平整如初。
所有人都在盼着年节。
谁还会费心……惦记一个死人呢?
时间一日日的过去。
腊月二十,市井皆忙,车马喧阗。小摊小铺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
腊月廿三,祭灶日。
腊月廿五,明蕴在允安寝房墙角四处点灯,也是这日府上彻底尘扫。
明蕴点灯走到那里,允安哒哒哒跟到哪里,乌溜溜的眼睛像是撒了一把星辰。
明蕴只当他好奇。
“这是点灯照虚耗,驱赶藏匿的晦气,保护允安平平安安,是民间的习俗,你许是没见过。”
允安奶声奶气:“我见过。”
明蕴刚以为定是以后的她,也做过。
允安:“每年这日,娘亲忙,都是爹爹提着灯过来。”
明蕴若有所思。
她可不能再那么忙了,即便掌家后,该放权也得放权。
腊月廿六这一日,三春晓的掌柜不慎摔了腿,却还是坚持让人搀着去了铺子里主事。
底下人这般尽责,总该有所表示。
明蕴出现在三春晓时,掌柜正被伙计扶着,一瘸一拐走得艰难。
“娘子怎么来了?”
明蕴走近:“既摔了腿,就在家里好生歇着。铺子里我自会安排人顶上。”
“正值年关,是最忙的时候,小的得在。”
掌柜摇头,语气恳切:“铺子里的事,除了娘子,便是小的最清楚。交给旁人……小的实在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