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一觉,明蕴睡了个痛快。
待她醒来,身侧早已无人。
外头天光大亮。
明蕴起身,收拾一番,去账房那边领钱。
“夫人。”
霁五突然出现,手里殷勤地端着一个木制的水壶,凑到明蕴跟前:“刚到手的,热乎着呢。”
一大早,就有糖水喝。
明蕴眉眼舒展。
明蕴:“霁五啊。”
她有感而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霁五:!!
真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她愿意给明蕴送一辈子的糖水!
账房厅堂圈椅上,戚清徽静坐着。
他并未插手具体事务,也未多言,只手里捧着茶,偶尔抬眸扫过忙碌的众人。
可即便他不言不语,只在那里坐着,便自有一股沉静威仪,足以镇住场子。
让这分钱的喧腾热闹,始终维持在一种有序的喜庆之中。
账房先生们忙得额头见汗,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清脆急促。
明蕴到时,就见族人们按着亲疏次序上前,核对自己的份额,签字画押,再从管事手中接过那份红封。
个个眉开眼笑,道谢声不绝于耳。
明蕴朝戚清徽走过去。
戚清徽见到她来,把一旁备好的用红纸包裹的红封送过去。
“你的。”
戚清徽又把他那份递过去。
“上交。”
明蕴看向他手里的最后一份:“给允安的?”
戚清徽嗓音不疾不徐:“单独给你包的压岁钱,总得向年满十七的明娘子问安。”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觉得,她该有。
昨夜旁的娘子都有父母长辈给。
明蕴身为小辈昨夜当然也收了不少,但……
那不一样。
那是因为她是戚家妇,给的。
可戚清徽方才唤的,是明娘子。
就好像告诉她,在他这里,她先是明蕴,再是戚家妇。
明蕴觉得,戚清徽这人,多多少少……有点东西。
“堂兄。”
老宅来的二娘子走近些,轻声问戚清徽:“怎的不见小五过来?”
不等戚清徽开口,正巧过来领钱的姜娴接话:“她哪年能准时过来凑这热闹?怕是这会儿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姜娴笑着摆摆手:“不必管她。”
戚二娘子却微微一愣,解释道:“我去她屋里寻过了,没见着人。”
“小五前阵子得了把上好的丝绸扇子,央我给绣些花样,我才绣好,本想着今日帮她领了红封,一并送过去,可方才去她屋里,却扑了个空。”
是的,戚锦姝不在荣国公府。
其实昨夜,戚老太太离席后不久,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戚锦姝独自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晃着。
她轻车熟路地晃去了将军府,又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厨,如同回自己家那般自然。
她去了灶台边惯常坐的小凳上坐下,如同往年一样。
“老太太,我那份阳春面做好了吗?”
话音才落,她倏然顿住。
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忘了。
赵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啊。
戚锦姝眼睫颤了颤,心底泛起一片冰凉的涩意。
习惯,真是件顶不好的东西。
赵家素来冷清,赵云柚身子又弱,府里远不及戚家热闹。
也不知从何时起,逢年过节,她总会独自溜到这里。老太太总是乐呵呵地,就在这灶火边等着她。
她要是不去,还要不高兴。
——“我这手艺好吧?是跟着老家最会做面食的婆子学的,家里小辈都稀罕这一口,外头可吃不着。”
——“戚丫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看你来来回回的麻烦,不如就在赵家住下算了。”
还有她的打趣。
——“吃了我家的面,给我当孙媳妇儿怎么样?”
戚锦姝喉咙骤然发紧,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她望着眼前冰冷寂静的灶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再也……吃不到了啊。”
戚锦姝在后厨那方小凳上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些许灰白。
她该回府了。
可起身时,忽然想到赵家那个病秧子。
许久没见了,心里……竟有些放不下。
可别像老太太那样,说没就没了。
这念头一起,她便转了方向,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处僻静院落,轻轻推门进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她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借着熹微晨光去看睡着的人。
呼吸很浅,几乎察觉不到。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光的苍白,衬得眉目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戚锦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凑到她鼻下,探了探那微弱的气息。
赵云岫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有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了那么大一活人。
赵云岫:……
她缓缓撑着手臂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没什么力气:“我有病。”
她看着戚锦姝:“五娘子再这般吓我几回,怕是真的要提前归西了。”
戚锦姝清了清嗓子:“我来是想和你说一句。”
“过年好。”
赵云岫:“我不好。”
戚锦姝:“哦。”
她直接和衣躺了下来,顺手扯过一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不管怎么样,你是今年头一个听我说这话的,荣幸吧。”
赵云岫沉默了片刻:“出去。”
戚锦姝闭着眼,含糊道:“让我睡会儿。”
“你这动不动往我房里钻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不能。”
赵云岫:“你有本事去钻我兄长的屋子啊。”
戚锦姝:“你当我没钻过吗?”
赵云岫快速瞥她一眼。
“那……那……”
戚锦姝:“他把我赶出来了。”
赵云岫:“那你再试一次,没准就成功了。”
戚锦姝面无表情:“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赵云岫最终没把她踢下去。
她静静地看了身旁鸠占鹊巢的人一会儿,身子微微向后挪了挪,默默给戚锦姝多腾出些位置。
戚锦姝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就在赵云岫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却听到她极低、极轻的声音,混在晨光里,几乎听不真切。
“云岫。”
“你要长命百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