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刚迈出去半步,文渊的眼角余光便瞥见,不远处一块赭红色的大石旁,竟蜷着两个粟特女子的身影。
瞧那模样,分明是一主一仆。
为首的少女生得极是明丽,一身打扮更是精致华贵。她肌肤莹白似玉,一头栗色卷发梳成波斯式双鬟髻,髻上缀着金线流苏与青金石坠饰,头顶还戴着一顶金丝编织的步摇冠,颗颗圆润的珍珠嵌在冠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身上穿的是浅金色联珠对雁纹薄锦圆领袍,内衬一层湖水绿的轻纱襦裙,袖口用金线细细锁边,绣着缠枝莲纹样;下身是曳地的石榴红长裙,裙裾上的金色蔓草纹刺绣繁复精美,走动间流光溢彩。腰间束着一条金粟嵌玉的蹀躞带,带上挂着小巧的香囊与一柄雕花短刀,处处透着西域贵女的风情。一双深邃的绿眸怯生生的,正不安地打量着文渊一行人。
她身旁的丫鬟则截然不同。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深褐色的眼眸灵动机敏,脸颊上还布着几点细碎的雀斑,看着格外讨喜。一头深褐色长发编成粗粗的单辫垂在背后,辫梢用彩色毛线缠裹着,并无半分贵重头饰。身上穿的是靛蓝色麻棉混纺的窄袖交领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缝着细密的补丁,瞧着干净利落;下身是素褐色的简裙,长及脚踝,行动起来十分方便。腰间束着深棕色的皮革腰带,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与一方汗巾,透着一股质朴干练的气息。
两人紧紧挨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惶恐,正惴惴不安地望着文渊和他身边的一众女子。
“咦?”
一旁的李秀宁也发现了她们,轻咦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众女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纷纷瞧见了石边的两人。
李秀宁缓步走上前,微微弯下腰,语气温和地问道:“两位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白肤栗发的少女连忙撑着身子站起来,许是太过慌张,说话又急又快,语调磕磕巴巴的,不甚清晰:“我…… 我是摩尼的女儿,叫艾斯提。她是我的丫鬟米莉。我们…… 我们醒来就在这儿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里怕得很。”
李秀宁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声音愈发轻柔:“姑娘不必惶恐。我们是随你父亲商队的长安商人。也是莫名到了此地,正打算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你们二位要不要同我们一道?方才醒转,可曾受了伤?”
艾斯提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猛地摇摇头,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补充道:“我们…… 我们没有受伤!愿意…… 愿意随同诸位一起!”
循着记忆里的路径,文渊领着一众女子,朝着赭红色石山的深处缓步而去。
越往里走,周遭的热浪便越是灼人,仿佛置身于一座巨大的火炉之中。脚下的岩石滚烫滚烫,隔着厚厚的靴底,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烫得人脚心发紧。热浪裹挟着细碎的石屑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咙发干。文渊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身后的女子们个个香汗淋漓,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手中的丝帕不停地擦拭着脸颊,眉宇间难掩几分疲色。
目光扫过,文渊的视线忽然顿住 —— 只见独孤不巧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全然不见半分燥热难耐,反而东瞧瞧西看看,对周遭的赤色岩壁颇有些好奇。再定睛细看,竟见有淡淡的白色蒸汽,正从她周身的衣袂间袅袅升腾,宛如笼罩着一层薄纱。文渊了然。
他又侧头看向身侧的青衣,她依旧如往常一般沉静,眉眼淡然,步履平稳,仿佛这灼人的热浪于她而言,不过是拂面微风,半分影响也无。
一旁的宁峨眉也算得上轻松,脚步不见滞涩,只是鼻尖沁出了几粒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到这一幕,文渊不觉莞尔,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朝珈蓝递了个眼色,目光又若有若无地扫过独孤不巧。珈蓝何等机敏,瞬间便领会了他的用意,身形一晃,已是闪身到了独孤不巧身侧,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鬼精鬼精的燕小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珠一转,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挽住了独孤不巧的另一只胳膊,面上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扯着嗓子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
文渊心念一动,试着运转起体内的水系术法。刹那间,一股清冽的凉意自丹田漫开,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周身的灼热浪气竟如潮水般退去,灵台也变得清明澄澈。
他咧嘴一笑,伸手一把拉过唐连翘,又拽住了杨如意的手腕,还不忘朝不远处的黄灵儿和清月招手:“你们俩也过来!”
四人挤在文渊身侧,沐浴着术法带来的清凉,竟是硬生生将原本伴在他身旁的青衣,挤到了身后。
青衣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一丝笑意。她也不恼,身形微动,竟一左一右将怔在一旁的艾斯提与米莉轻轻拉到了自己身边,无声地将一缕温和的凉意渡了过去。
宁峨眉将这一幕瞧得真切,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门道?她当即拉住李秀宁的手,脚步轻快地凑到了独孤不巧身旁,果然也感受到了一阵沁人的凉爽。
众人只顾着凑凉消暑,竟没留意到,杨如意怀中的小凤不知何时已经溜了下来。
那小不点只穿着一件红绣肚兜,光着一双白皙的小脚丫,踩着滚烫的赭红色岩石,一溜烟跑到了众人前头,脆生生地喊着:“爹爹!娘亲!这个地方好舒服呀!”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那小小的身影在赤红的石面上欢快地蹦跳着,脚丫子踩在烫得能烙熟鸡蛋的石头上,竟半点不见疼惜,反倒像踩着什么好玩的玩意儿一般,眉眼弯弯,雀跃得不行。
众人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凤又做出了更惊掉下巴的举动。
只见她小腿一蹬,借着冲力朝前助跑几步,猛地一跃,稳稳落在一块丈许高的赭红大石顶端。不等众人惊呼出声,她小小的身形骤然泛起一层金红相间的流光,骨骼轻响间,竟在瞬息间变幻 —— 化作一只翎羽璀璨的神鸟,正是传说中浴火而生的凤凰模样!
流光敛去,凤首微昂,一声清越的凤鸣划破燥热的空气。紧接着,她倏然张开尖喙,周遭翻涌的灼人热浪,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霎时间如同收到军令的士兵,蜂拥着、呼啸着朝她口中汇聚而去。石缝间蒸腾的热气凝成缕缕赤金色烟柱,争先恐后地涌入,连四周的空气都跟着褪去了几分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