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放下礼单,拿起左侧那份冰冷沉重的军报,只看了开头几行,那丝弧度便瞬间冻结,进而消失无踪。
他的眉头缓缓锁紧,呼吸似乎也滞重了几分。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冰山融化的滴水声。
良久,耶律洪基将那份军报轻轻推向耶律乙辛,声音听不出喜怒:
“乙辛,你念念。都听听。”
耶律乙辛恭敬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平稳却字字千钧的语调宣读。
当他念到“韩琦开府,旌节斧钺,便宜行事”、“蔡挺总前敌,吕公弼专转运,御史独监察”、“种谔、刘昌祚等皆受节度,陕西、河东军政财赋尽归宣抚司”时。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一次次抽空,耶律仁先的拳头悄然握紧,骨节发白;萧兀纳的瞳孔微微收缩。
军报念完广寒殿陷入一片死寂,那冰山融水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有些惊心动魄。
“都说说吧。”
耶律洪基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却依然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南朝……这是唱的哪一出?
给朕送来华服典籍,转头却在西边亮出了铁甲钢刀。
一柔一刚,倒是默契。”
萧兀纳(后族代表,务实派)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
“陛下,此非寻常边将更迭,亦非简单增兵。
此乃……将南朝一整个朝廷的运转法度,搬到了边境线上。
韩琦是脑,蔡挺是拳,吕公弼是肠胃,御史是眼睛耳朵,种谔、刘昌祚是爪牙。
各司其职,又浑然一体。
我朝与之交战多年,深知南朝之长在守城、在器械、在钱粮,其短在将帅疑忌、各自为政、反应迟缓。
如今,韩琦此策,竟是将其‘长’处发挥到极致。
而将其‘短’处,用这套章程,生生给补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
“西夏若攻,不再是攻宋一城一将,而是在攻击一个缩小版却更高效运转的南朝朝廷。
其攻坚之难,恐十倍于前。
此非伐夏之师,实乃……慑夏、待夏、灭夏之阵!”
耶律仁先(武将,鹰派)冷哼一声,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焦躁:
“萧大王所言甚是,然则南朝摆出这等阵势,当真只为西夏?
陛下,打狗也需看主人!
韩琦总督陕西、河东、河北军事,这‘河北’二字,岂是虚设?
他今日能用此法整合西线,来日是否就能用在北线?
此等组织调度之能,若用于幽云,我朝铁骑攻坚,又要多流多少血?”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耶律洪基:
“陛下,南朝此举,名为防夏,实为亮剑。
是告诉天下,也是告诉我大辽:他有能力、有决心、更有章法,打一场规模空前、消耗空前、也残酷空前的国战!
西夏不过是试刀石,其志……恐非小!”
耶律乙辛等二人说完,才缓缓抚须,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他的声音阴柔而冷静:
“仁先太保所言,是远虑。
萧大王所见,是近忧。
然臣以为南朝此谋,最高明处,恰恰在于其姿态——防御反击,后发制人。”
他看向耶律洪基分析道:
“韩琦一切布置,皆立足于守。
加固城池,囤积粮草,统一号令,皆是为‘待敌来攻’。
他并未集结大军,做出越境扫穴之态。
此乃绝顶的阳谋:
他将大门修得固若金汤,然后打开,对西夏说——‘我准备好了,你要来送死,便来。’”
耶律乙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如此一来道义全在南朝,是他西夏要打,不是南朝要伐。
我大辽有何理由、有何借口,去助一个主动攻击他国、且攻击的是一个摆出完全防御姿态的强国的‘侵略者’?
南朝此计,不仅困住了西夏,也堵住了我朝直接介入的口实。
他送来的那些典籍医书,此刻想来,更是绝妙——一边展示文明教化,一边展示战争实力。
让我朝即便想发作,也师出无名,且显得野蛮无理”
耶律洪基的指尖,停止了捻动念珠。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终于聚焦,在三位心腹重臣脸上扫过最后落回那两份文书上。
“乙辛看得透彻。”
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冰冷:
“南朝小皇帝与韩琦,这一手办的漂亮。
以文事邀我欢心,以武备慑我心神。
软硬兼施,占尽道理。
他们这是告诉我大辽:
西夏之事是我宋夏恩怨,你辽国最好作壁上观,否则便是违背道义,干涉他国内政。
而他们展现出的这套战法……也确实让人心惊。”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
“然则,我大辽,就真只能作壁上观么?”
耶律乙辛立刻接口道:
“陛下圣明,壁上观乃是最下之策。
观,也要主动观,控局而观。”
“哦?计将安出?”
耶律乙辛成竹在胸:
“其一,外交姿态需更高。
陛下应立即下诏,以更严厉的措辞申斥西夏‘不顾兄弟盟邦劝诫,屡启边衅,破坏区域安宁’。
并公开赞扬南朝皇帝‘深明大义,忍辱负重,守土卫国之志可嘉’。
将我大辽置于和平维护者、道义裁判者的高位。”
“其二,对夏援助需更隐、更狠。
粮秣铁器不仅不能停,还要加大,但必须通过民间交易私下交易,绝不留痕。
但是价格,可再提三成。
要榨干西夏最后一点骨血,让他们去和南朝的铜墙铁壁拼命。
同时可密令边境部族,扮作马贼,加大对宋境陕西、河东的骚扰,规模控制。
但要让南朝北线军队始终紧绷,不敢西调一兵一卒。
此乃‘暗助耗敌,明扰牵制’。”
“其三,最关键一手——准备‘调停’。”
耶律乙辛眼中精光爆射:
“此战,西夏必败,但绝不能速败,也绝不能就此被南朝吞并。
陛下需授意南京留守,密切注视战局。
待宋夏两军厮杀至筋疲力尽、伤亡惨重之际,我大辽便以‘不忍生灵涂炭,忧心区域失衡’为由,强势介入调停!
届时败者(西夏)需仰我鼻息求生,胜者(宋)亦不愿再战,我朝便可左右逢源:
勒令西夏割地、称臣、赔款于我;
要求南朝重开边境,增加岁赐,并默许我朝在河西走廊之利益。
此一战,我大辽要赚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