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二月十一的未时,长孙无忌府邸的书房里,墨香与檀香交织,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沉郁。紫檀木书案上铺着一张新裁的宣纸,纸上是刚写了半篇的《兰亭序》,字迹遒劲工整,是长孙无忌苦练三十年的成果 —— 他素来以 “字如其人” 自诩,笔锋里藏着关陇门阀的矜贵与威严。
此刻,他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 “惠风和畅” 的 “畅” 字上方,墨汁欲滴未滴。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宣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照亮了案头的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汁细腻如脂,是江南贡来的 “徽墨”,寻常官员难得一见。
“大人,宫里传来消息 —— 陛下准了李杰的奏请,造三艘试验舰,耗资不超百万贯,三个月后去登州看下水。” 管家轻步走进书房,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跟随长孙无忌三十年,从未见主人如此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长孙无忌的手猛地一颤,狼毫笔 “啪” 地掉在宣纸上。墨汁瞬间晕开,像一朵丑陋的黑花,将 “畅” 字糊成一团,与周围工整的字迹形成刺眼的对比。他盯着那团墨渍,眼神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不甘,再到绝望,手指微微颤抖,却没有弯腰去捡笔。
“准了…… 终究还是准了……”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缓缓瘫坐在铺着锦缎的圈椅上,后背靠在椅背上,往日挺直的脊梁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书房墙上挂着的 “忠君爱国” 匾额,是太宗早年赏赐的,金丝边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此刻看在他眼里,却充满了讽刺 —— 他自认一生忠君,坚守祖宗之法,到头来,却连阻止一艘 “破船” 的本事都没有。
管家连忙上前,想捡起地上的笔,却被长孙无忌挥手制止:“不用捡了,这字…… 写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房里的陈设 —— 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礼记》《汉书》的封皮都已泛黄,是他祖辈传下来的;案头的青铜镇纸,是汉代的古物,刻着 “重农抑商” 的铭文;还有墙上挂着的《关中田庄图》,标注着关陇门阀的万亩良田,是他们的根基。
可这些,在李杰的一艘船模、三百商户的红手印面前,都成了笑话。
“李杰……” 长孙无忌咬牙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恨意,“一个寒门小子,靠着些旁门左道的技术,竟能动摇我关陇百年基业!还有陛下,竟被他蒙骗,看不到远洋的凶险,看不到门阀的苦心!”
他突然想起正月里的跪谏 —— 那时他在太极殿外跪了三个时辰,烈日晒得他头晕眼花,白须被汗水浸透,以为能换来皇帝的回心转意,可结果呢?皇帝只问了他一句 “你用古籍说服朕,他用技术证明自己,若你是朕,会信谁”。
那句话,此刻像一把刀,再次扎进他的心里。
“大人,现在怎么办?”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要是试验舰真造好了,南洋的胡椒、铁矿运回来,咱们的香料贸易、铁矿开采……”
“慌什么!” 长孙无忌打断他的话,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就算舰造好了,也未必能成!远洋凶险,说不定第一次航行就沉了;就算成了,利益也不能让李杰和武媚娘独吞!” 他猛地直起身,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门阀首领的权谋与算计,“备车,去东宫见太子!”
管家一愣:“太子?可是…… 太子殿下素来与武昭仪亲近,怕是……”
“亲近又如何?” 长孙无忌冷笑,“李治是未来的皇帝,他需要的是朝堂的平衡,不是武媚娘一个人的支持。我关陇门阀掌控着关中的粮草、军械,只要我愿意支持他,他就不能拒绝我 —— 远洋舰的利益,总得有我们一份。”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 里面是一尊三寸高的胡椒木摆件,雕的是 “五谷丰登” 的图案,是去年他高价从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原本想作为垄断胡椒木的象征,现在却要用来送礼。
“把这个带上,再备二十匹蜀锦、五十斤上等胡椒,作为给太子的见面礼。” 长孙无忌将盒子递给管家,语气不容置疑,“告诉车夫,走侧门,别声张 —— 现在武媚娘的眼线多,不能让她知道我见太子。”
半个时辰后,长孙无忌的马车从府邸侧门驶出,车厢里挂着厚厚的锦帘,将里面的人影遮得严严实实。马车行驶在长安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 “咕噜咕噜” 的声响,像长孙无忌此刻的心跳 —— 他不确定李治会不会见他,更不确定李治会不会接受他的示好。
东宫的侍卫通报时,李治正在书房里看武媚娘送来的 “海外贸易分析”。听到 “长孙无忌求见”,他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侍女:“他来做什么?”
侍女躬身道:“殿下,长孙大人是关陇门阀的首领,如今陛下准了远洋舰,他怕是来谈利益分润的。武昭仪之前说,要提防长孙大人拉拢殿下,您……”
“让他进来吧。” 李治打断侍女的话,将分析册合上,“毕竟是三朝元老,朕不能不见。”
长孙无忌走进东宫书房时,看到李治坐在案后,神色平静,却透着几分疏离。他连忙躬身行礼:“老臣长孙无忌,参见太子殿下。”
“长孙大人免礼。” 李治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大人今日来,有何事?”
长孙无忌坐下,将胡椒木摆件放在案上:“老臣听闻殿下近日关注海外贸易,特来送些薄礼。这胡椒木摆件,是波斯罕见的珍品,象征五谷丰登,愿殿下日后能为大唐百姓谋福祉。”
李治瞥了一眼摆件,没有伸手去拿,语气平淡:“大人的心意,朕心领了。只是不知,大人今日来,除了送礼物,还有别的事吗?”
长孙无忌知道李治是个聪明人,便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殿下,陛下准造试验舰,是为了大唐的利益,可这利益,不能只让李杰和武昭仪独占。老臣代表关陇门阀,愿支持殿下 —— 我们可以提供造船所需的粮草、工匠,条件是,远洋贸易的收益,门阀要占三成,且船员中,要有门阀推荐的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殿下,您是未来的皇帝,需要朝堂各方的支持。武昭仪虽能帮您,却终究是后宫之人;我关陇门阀掌控着关中的根基,只有我们支持您,您的位置才能坐稳。”
李治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案面 ——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的是实话,可他也不想得罪武媚娘。思索半晌,他缓缓开口:“大人的提议,朕知道了。只是造船之事,陛下已交给李杰和房玄龄,朕不便干预。不过,若门阀真能提供粮草、工匠,朕可以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为门阀争取些利益。”
这个回答,虽没有完全答应,却也留了余地。长孙无忌心中一松,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 只要能在远洋舰中插一脚,就能监视李杰的动向,若有机会,还能从中作梗。
“多谢殿下!” 长孙无忌躬身行礼,“老臣这就回去安排,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离开东宫时,长孙无忌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知道,这场博弈还没结束,他还有机会 —— 只要能拉拢李治,再联合朝堂上的保守派,就算李杰造好了试验舰,也未必能掌控远洋贸易的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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