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贾行至宫道尽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前方道路宽阔，他却下意识地向旁边绕去。
只因他实在不愿再遇见那位身份尊贵的公子。
上一次的呵斥，至今仍如利刃一般悬在他的心头。
自韩非入秦以来，朝堂之上的局势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每逢议及韩国之事，韩非总是毫不掩饰地站在故国一方。
他的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秦国群臣之间投下一块巨石。
王翦不悦。
尉缭沉默。
蒙恬、蒙毅亦逐渐显露出几分冷意。
甚至连昔日与韩非同窗相交的李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位旧友越来越疏远。
在他们看来，秦王待韩非已经足够宽厚。
君王如此看重一个臣子，本应以死相报，又岂能将这份宠信当成肆意妄为的资本？
更何况，秦王麾下从来不缺惊才绝艳之士。
谁没有得到过君王的赏识？
谁又不是曾经被视作国之栋梁？
难道放眼整个大秦，唯独韩非一人值得嬴政如此牵挂？！
群臣心中渐生不平。
尤其是当他们一次又一次看见嬴政为了韩非强颜欢笑，却换来韩非的冷淡之后，这份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逐渐浮出水面。
那一日，李斯终于站了出来。
他站在大殿之中，沉声说道：
“秦国从未亏待韩非。”
“如今韩非既执意维护韩国，此事继续纠缠下去，对大秦亦无太大益处。”
“臣以为，不如……就此作罢。”
殿中顿时陷入寂静。
李斯没有再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韩非终究是韩国公子。
既然无法真正归心于秦，又何必继续耗费君王的耐心？
即便他们曾经是同窗，如今也早已渐行渐远。
有些情谊，一旦出现裂痕，便再也回不到最初。
然而，嬴政听完，却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很淡。
“韩子思念故国，朕甚为理解。”
李斯怔住。
他望着面前的君王，竟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心中苦笑。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终究还是想多了。
君王对韩非的执着，根本不是因为旧臣、旧友，也不是因为谁替谁求情。
那是一份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情感。
李斯忽然觉得荒唐。
昔日那个与自己秉烛而谈、志趣相投的同窗，如今竟成了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人。
世事变化，当真令人唏嘘。
那一夜，李斯独自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入睡。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知道第二日清晨，一卷竹简被送到了嬴政案头。
正是韩非亲笔写下的——存韩书。
李斯亲自将它呈了上去。
其中详细陈述了韩国之事，更涉及秦军进攻韩国过程中可能遭遇的诸多隐患。
嬴政翻开竹简，一页一页看了下去。
起初，他神色平静。
渐渐地，目光却变得深沉。
直到最后一页，他合上竹简，许久没有说话。
当夜。
月色如水。
咸阳宫阙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嬴政身披黑袍，独自站在王城高处。
寒风吹过衣袍。
他双手负于身后，眺望着远处沉沉夜色。
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就好像藏着一个无人能够窥见的决定。
第二日，一道王令震动咸阳。
【秦王政下令——立即释放韩非！】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朝堂震动。
群臣无不惊愕。
就连李斯与姚贾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秦王嬴政一向重才。
天下贤士来到秦国，只要愿意效忠，秦王往往愿意礼贤下士。
可如今，却是他亲自下令将韩非投入云阳国狱。
而如今，同样是他亲自下令将韩非释放。
这前后的转变，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姚贾奉命前往狱中。
当他带着狱卒抵达韩非所在之处时，却看到了一幕令人意外的景象。
满地金红落叶。
韩非独坐其中。
一袭衣袍随风而动。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古琴，修长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在夜色中缓缓荡开。
没有愤怒。
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半点即将获释的喜悦。
好似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
姚贾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即出声；
韩非却像是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琴声渐缓，他低声吟道：
“吾之所念，何须多言……”
声音轻缓，如同夜风掠过湖面。
“只是故国若亡，又岂能真正心安？”
“世间是非，本就任由后人评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
琴声陡然一变。
“铮——！！”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夜色。
琴弦骤然断裂。
韩非的手指被琴弦割破，鲜血缓缓渗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鲜血。
随后抬起头。
目光越过落叶，落在姚贾身上。
那双眼眸中带着一抹意味难明的冷意。
他没有质问。
也没有解释。
只是轻轻甩了甩衣袖，从落叶之中缓缓站起。
“走吧。”
韩非径直向外走去。
姚贾愣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
他挥手示意狱卒跟上。
很快，韩非被送上囚车。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囚禁之后，还有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
韩非入狱后的第二日，嬴政便离开了咸阳。
他前往雍城举行郊祀，随后巡视陈仓关、大散关。
这一去，便是数月。
直到立冬之后，秦王才重新返回咸阳。
整个过程中，朝廷上下没有得到任何进一步处置韩非的命令。
韩非仍被关押。
没有审判。
没有定罪。
更没有释放。
就好像秦王只是将这个人暂时放进了云阳狱中，随后便将一切搁置。
群臣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姚贾也不明白。
李斯同样不明白。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韩非继续被囚禁。
时间一天天过去。
咸阳终于迎来了严冬。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天地之间一片苍白。
而云阳狱中，韩非却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
绝食。
起初，狱卒只以为这位韩国公子不过是一时赌气。
可一天过去。
两天过去。
韩非始终没有进食。
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他都没有改变主意。
直到漫天风雪覆盖大地。
那位曾经名动天下的韩国公子，最终在冰冷的囚狱之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一年，韩非死于云阳狱。
而那个曾经亲手下令将他囚禁的秦王嬴政，却在许久之后，才真正面对这场无法挽回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