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玄天的天空终于放晴了。不是云散之后的那种晴,而是云根本没来。深紫色的天幕干干净净,像一块巨大的紫水晶穹顶,那些发光的镇界石将银白色的光芒洒下来,照得废墟如同水底。
陆离站在主殿门口,手里拿着天机子给的地图。七个红点,已经封了三个,还有四个。昨天封第四处的时候,他差点栽倒。虚无之种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大乘中期的修为像一只漏水的桶,舀进去的水再多,也存不住。月璃帮他护住识海的时候,手掌搭在他后脑勺上,他的神魂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嗤地一声冒了白烟。她吓了一跳,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说没事。其实有事。只是不想说。
天机子从偏殿出来,手里端着天机镜。裂缝还在,但他不再看那道裂缝了。他把镜面翻过去,背面的铜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对着铜壳整理了一下衣冠,把歪了的领口正了正,然后把镜子揣进怀里。
“今天去哪处?”他问。
陆离展开地图,指了指第五个红点。“这里。离得最远,在废墟西北角,靠近虚空边缘。”
“有多远?”
“以现在的脚程,去两个时辰,回两个时辰。封裂隙至少一个时辰。一共五个时辰。”
天机子算了算。“天黑了才能回来。”
“天黑也得去。门不等人。”
天机子没有反驳。他把天机镜从怀里掏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裂缝,又揣回去。“老夫跟你去。万一你栽了,老夫还能把你背回来。”
月璃站在台阶下方,抱着青灯。灯焰稳定,颜色金黄。她的识海裂痕已经愈合了大半,偶尔还会刺痛,但已经不碍事。她看了看陆离的脸,又看了看天机子的脸,说了一句:“三个人去。你背不动他,我背。”
天机子瞪了她一眼。“老夫背得动。老夫虽然老了,但不是废了。”
月璃没接话。她把青灯举高了一些,让光照得更远。
青璃和幽夜在花园里。忘忧花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肥厚,绿得发黑。花苞从叶腋间探出头来,一个两个三个,像害羞的小姑娘,半遮半掩。青璃蹲在花圃边,用刻刀清理杂草。她的刻刀很快,杂草一碰就断,断口整齐得像被剪子剪过。
幽夜站在她身后,手里没有匕首。她已经习惯了空手,不再下意识地摸腰间。但她开始在手腕上缠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青璃问她系这个做什么,她说怕师姐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师姐,今天还去浇水吗?”幽夜问。
青璃摇头。“不浇。花苞期要控水,浇多了只长叶子不开花。”
“你懂的真多。”
“不懂。听苏前辈说的。她说种花和养人一样,该给的时候给,不该给的时候别给。给多了,反而坏事。”
幽夜沉默。她看着那些花苞,看着它们在风中微微晃动。“师姐,你说花开的时候,我们会在这里吗?”
青璃停下手,直起身。她看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会在。因为我们要看。”
幽夜没有再问。她蹲下身,帮青璃拔草。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像在为这片安静的天地伴奏。
苏挽月在厨房里熬药。补魂汤已经熬了几十锅,配方改了又改,现在闭着眼都能熬。但她还是每次都要尝,尝了再调,调了再尝,直到味道刚刚好。不苦,不甜,有一丝回甘,喝下去喉咙里会暖很久。
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没有短剑。他把短剑挂在墙上,已经挂了两天了。不是不握了,是想试试不握是什么感觉。感觉空空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你今天不去裂缝边缘?”苏挽月头也不回。
“不去。今天没事。”
“没事就帮我切菜。”
陆明远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菜,放在案板上。他握刀的姿势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切出来的菜有长有短,但比之前整齐。苏挽月看了一眼,没说话。
“挽月。”
“嗯。”
“你说,离儿封完这些裂隙,还要多久?”
苏挽月想了想。“五处封了三天,还有四处。按这个速度,再两天就能封完。”
“封完之后呢?”
苏挽月停下手,转过身看着他。“封完之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累了就歇,想回黑岩镇就回,想留在九霄玄天就留。他是大人了,不用我们替他拿主意。”
陆明远沉默。他低下头,继续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
剑宗宗主一个人站在山腰。龙族长老走了,山腰突然变得很空。那块青石还在,石头上还放着一个空酒壶,是龙族长老留下的。他走过去,拿起酒壶,晃了晃。没有酒,也没有酒味。他把酒壶揣进怀里,站在青石边,望着东方的天空。东方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云,没有飞鸟,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东极域,是龙族长老的家。
“走了也不说一声。”他喃喃道。
风吹过,没有回答。
无涯宫主在主殿里磨刀。不是剑,是菜刀。苏挽月说厨房的菜刀钝了,切菜费劲,让他磨一磨。他磨得很认真,一把刀磨了一个时辰,磨得刀刃能照出人影。
天机子走进来,看着他在磨刀。“你磨刀做什么?”
“切菜。”
“切菜用得着磨这么亮?”
“用不着。但磨亮了,看着舒服。”
天机子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天机镜,翻过来看铜壳。铜壳锃亮,能照出他的脸。他看了看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无涯宫主磨的刀。
“你磨刀,老夫擦镜子。咱俩都是在做没用的事。”
无涯宫主头也不抬。“有用没用,不在事,在人。你觉得有用,就有用。你觉得没用,就没用。”
天机子没有说话。他把镜子翻过来,看着那道裂缝。裂缝还是那道裂缝,像一道闪电,把星辰劈成两半。
“老夫觉得这道裂缝有用。”他忽然道。
无涯宫主停下手,看着他。“有什么用?”
“提醒老夫,镜子会裂,天机会断,人也会死。活着的时候,多做点有用的事。”
无涯宫主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你现在做的,是有用的事?”
“是。陪你说说话,就是有用的事。”
无涯宫主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午后,陆离、月璃、天机子三人出发去第五处裂隙。路比预想的更难走,废墟深处的地面塌陷得很厉害,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坑洞里还积着黑色的水,是虚无之水,踩上去会腐蚀灵力护罩。
月璃走在最前面,青灯照亮了前方的路。灯焰稳定,金黄,照得那些黑色的水面泛起一圈圈光晕,像是有人在下面点灯。天机子走在中间,手里端着天机镜,不时低头看地图。陆离走在最后,九色光芒在周身流转,修为虽然跌了,但护体灵光还能撑住。
“还有多远?”天机子问。
陆离看了看地图。“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那道坡不高,但很陡。坡上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月璃第一个爬上去,把青灯举高,照向坡的另一边。另一边是一片平地,平地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坑的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坑的边缘,有一道裂缝。
不是普通的裂隙,是一道已经快要变成门的裂隙。裂缝的宽度超过三尺,长度超过十丈,边缘发着惨白色的光。那是虚无之气,浓到肉眼可见。
“来不及了。”天机子的声音发紧。
陆离没有说话。他走到坑边,蹲下身,伸手触碰裂缝。指尖刚碰到那道惨白色的光,一股巨力将他弹开,他后退了好几步,被月璃扶住。
“它在排斥我。”他道。
“因为你是归墟之主。”天机子蹲下来,用天机镜照那道裂缝。镜面上的星图疯狂旋转,裂缝在镜中像一条扭动的蛇。“它感应到了你的气息,在加速成形。再过三天,它就会变成真正的门。”
三天。
陆离从怀中取出虚无之种。种子在他掌心震颤,不是之前的轻微震颤,而是剧烈的颤抖,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他将种子按在裂缝上,种子发光,裂缝开始收缩。但这一次,收缩的速度极慢,像有人在用一根头发丝拉一匹马拉的车。
种子在疯狂消耗他的灵力。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九道法则本源像一条被抽丝的蚕茧,丝在往外抽,茧在急剧变薄。他的脸色白得透明,额头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不是咬破了舌头,是内脏在出血。
“停下!”月璃抓住他的手。
陆离没有停。他咬紧牙关,继续催动种子。种子发光,裂缝收缩,一寸,两寸,三寸。像蜗牛爬坡。
天机子看着他的脸,脸色铁青。“你会死的。”
陆离没有说话。他继续催动种子。
月璃没有再拦他。她松开手,把青灯举到他头顶。灯焰骤然变亮,金色的光芒洒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中。识海的裂痕在刺疼,但她没有放下灯。
裂缝在收缩。四寸,五寸,六寸。
陆离的修为在跌落。大乘中期,大乘初期,大乘巅峰以下。九道法则的本源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风一吹就晃。
月璃的脸色也在变白。强行催动青灯,消耗的是信念。信念可以再生,但需要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的信念还能撑多久。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裂缝终于合拢了。陆离收回种子,身体一软,栽倒在月璃怀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月璃抱着他,坐在地上。天机子蹲在一旁,用手探了探陆离的脉搏。
“还活着。”
月璃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青灯悬在两人头顶,灯焰稳定地跳动着。
回到主殿时,已经是深夜了。苏挽月站在殿门口,看着月璃扶着陆离走回来,看着陆离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把火调大,把汤热上。
陆明远站在殿门口,看着儿子被扶进来。他把挂在墙上的短剑取下来,握在手里。剑身上的金光很亮,亮得刺眼。
“明天,我去。”他道。
月璃转头看着他。“你去能做什么?”
“能挡。他修为跌了,我还在。我挡在前面,他在后面封。”
月璃沉默。她看着陆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很亮。像当年在黑岩镇的矿洞里,他举着矿灯,照着前方的路。
“好。”她道。
陆明远点头。他把短剑插回腰间,走进厨房,帮苏挽月端汤。
青璃和幽夜在花园里。忘忧花的花苞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能看见里面蓝色的花瓣。青璃蹲在花圃边,用刻刀轻轻拨开一片叶子,看着那个快要开花的花苞。
“师姐,明天会开吗?”幽夜问。
青璃想了想。“会。明天是个好天气。”
幽夜没有再问。她蹲在青璃身边,红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像在为那些花苞打气。
远处,深紫色的天空中,那片晚霞已经消散了。夜幕降临,九霄玄天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那些发光的镇界石。光很淡,像月光洒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