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严老汉做的油泼面,几人匆匆洗漱完就上了床。
只是这一夜,李向阳很久都难合眼。
小雨父亲的下落,成了一个谜。
是被洪水冲走了?还是酒醒后逃离?或者因为别的原因消失了?
没人知道。
而小雨,这个目睹了人间至恶,又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她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次日一早,李向阳就开着拖拉机载着两个小子回了胜利乡。
车斗里,还放着三辆自行车。
昨晚奖励他的那辆被当成公用车放在了城东店,抗洪表彰奖励的那辆新车,在他看来有纪念意义,被他带回了家。
拖拉机冒着黑烟驶进雨棚。
小云小雪以及李茂秋的两个丫头都上学去了,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小雨站在院坝边,一边啃着胡萝卜,一边盯着水池子里游动的鱼儿发呆。
见李向阳下车,她转过头,木木的朝着这边望了过来,手中攥着的胡萝卜还含在嘴里。
李向阳忽然一阵心疼……
想了想,他蹲在小雨面前,扶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乖,以后不怕了,那三个坏人被抓住了,打了个半死,而且很快就要被枪毙,我们给你妈妈报仇了!”
他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也不知道小雨能不能听懂关于“枪毙”“报仇”的意思。
她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又经历了那样的噩梦,这些话语对她来说,或许太重,或许又太遥远。
他只是觉得,无论她愿不愿回忆,能不能理解,这件事,总该给她一个交代。
小雨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努力消化他陈述的内容。
就在李向阳拍了拍她的肩膀,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哇”的一声,扑进李向阳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寻常孩子的哭闹,更像是绝望和恐惧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
李向阳僵了一瞬,随即用力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陈俊杰和王成文站在一旁,或许,可能触景生情,眼圈也红了。
哭声惊动了屋里人。
赵洪霞抱着孩子,张天会擦着手,李茂春也捏着烟袋从堂屋走了出来,都愣愣地看着院坝里这一幕。
小雨哭了很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恐惧、茫然,一次性全哭出来。
慢慢的,号啕变成了抽噎,抽噎又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吸气。
李向阳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不再那么僵硬,只是还在微微颤抖。
他刚想松口气,安慰几句——显然,小雨听懂了他的话……
忽然,一个带着浓重鼻音,且有些含糊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
“哥……哥……”
李向阳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怀里的小雨又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那满是泪痕的小脸上,眼睛被泪水洗刷得异常明亮。
她看着李向阳,嘴唇哆嗦着,又努力地发出了声音:
“哥……哥,谢……谢……你……”
她说话了!
小雨能说话了!
这个被救回来五个月,除了最初那声“弟弟”再未开过口的小雨,在经历了这场情绪决堤般的痛哭后,竟然清晰地说话了!
院坝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惊喜涌上每个人的脸庞。
“哎呀!我刚还想说,一哭就好了,还真把话给捡回来了!”李茂春双手一拍,兴奋地喊道。
赵洪霞把孩子往张天会怀里一塞,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温柔的摸着小雨的头,把她揽进了怀里,哄婴儿般轻声安慰着。
这天的晌午,李家用一顿牛肉火锅,庆祝小雨重新开口说话。
“失语”数月的她也受到了众人的特别关注,连在收购站坐班的孙万年都追着她问东问西,让她还有点不好意思。
小雨父母的事情虽然还是没有结果,但总算是有了“答案”,而且小姑娘再次开口说话,这让李向阳稍微松了一口气。
整个下午,他都把自己关在陈俊杰屋子里,认真总结和梳理着经济发展示范村建设后的成效和数据。
毕竟,县委书记带队视察示范村建设,作为项目发起人、带头人,他肯定是要讲解和汇报的了。
虽然这个事儿说起来复杂,但真算起来,其实也简单,因为村民增收的总量,大都是通过李家获得的。
而提供的就业岗位,也都是李家当下各产业聘用的。
只是在总结问题上和下一步的工作思路时稍微费了一番脑筋:说不说?如实道来还是点到为止?避重就轻还是深入剖析?
“叔,我觉得,既然咱们是示范村,要给别的村子打个样,怕是得咥点实货!”在一旁帮着计算数据的王成文难得的主动建议。
“嗯!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向阳一边应着,一边在本子上写下了“解放思想不够”“不能当二道贩子”和“交通通信是硬伤”这三个问题。
同时,他也把“因利诱导”“深加工拓市场”和“主动破局”作为下一步的工作思路。
与此同时,三个厂子也完成了厂房的验收、备料和初步的培训,两台柴油机,也在乡政府的支持下,顺利买来完成了安装,只等元月二号剪彩开业。
习惯了白天看日头,晚上看月亮的秦巴人对阳历年并不是很关注,除了知道这一天上学的娃娃放假,大人该下地的下地,该做工的做工,日子照旧过。
但是胜利乡政府却处于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因为明天,就将迎来自从有人民公社以来,第一次有县委书记来视察的情况。
大家都清楚,领导的关注度,一定程度上即是帽子的高度,也是风险的刻度和压力所在。
一个疏忽,就可能被放大成问题;一次失当,就可能在履历上留下印记。
因此,这紧张里,七分兴奋,三分忐忑,活脱脱一副“大姑娘上轿”的阵势。
一大早,李满意直接拉上乡党委班子成员,骑上自行车,检查了沿路及各个点位的准备情况,最后齐齐来到了李家,想试听一下李向阳的汇报。
而李向阳,仍然钻在陈俊杰房间中,不断修改着迎检方案。
倒不是他拿不定主意,而是自从这事儿王成文和陈俊杰参与以后,提出了不少好点子。
他也发现了,这两个小子在对人心的揣摩上,有着超出年龄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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