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在听出那哭声是母亲的,李向阳一个激灵,扔下背篓就朝屋子里跑去。
踏进堂屋,李向阳愣住了。
火盆边围坐着好几个客人,除了前些日子来过的张天顺和张有根,还有三张生面孔。
其中一人面容与母亲有几分相似,此刻正和张天会拉着双手,眼眶通红。
原来,上次张天顺和张有根回去后,把这边的情况说了,好几个人都动了心。
怕给张天会添麻烦,他们一直有顾虑,可老家实在没什么出路,这才下了决心一起来了秦巴,打算在这边找点活干。
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张天顺的二儿子张有才,另一个是张天利的小儿子张有喜。
看见母亲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向阳心里一酸。
从上次大舅来他就明白了,母亲几十年都跟人说娘家没人了,不是真没人,大概率是心里带着怨恨。
这一下来了五个亲人,估摸着是又想起那些年和爷爷逃荒的艰辛。
但他还是走上前,轻轻按了按母亲的肩膀:
“妈,别哭了……我舅他们大半夜下的火车,还没吃饭呢。你先给他们弄点吃的,待会儿再慢慢聊。”
被儿子这么一提醒,张天会连忙抹了抹眼泪,起身给娘家人做饭去了。
李向阳又陪着聊了会儿,跟父亲说了昨晚的情况。
听说真把两头公马鹿给哄进圈了,李茂春眼睛一亮:“我就知道这个办法一定行!”
得知被豹子咬死的那只也带了回来,屋内众人一起走了出来,打算看看。
“唉,还是你们这地方好,还有这么大的牲口。”见几个背篓里都装着鹿肉,张天利感叹道。
“我们那边,早些年还能见着野猪野兔,这些年连根毛都找不着了。”
张有才也有些眼热,笑着问道:“姑父,我们也能跟着上山不?这一头鹿能够一家子吃半年吧?”
“能!改天我带你们上山转转!”李茂春一边笑着应着,一边蹲下身,看了看鹿头上刚冒出来的茸包,一脸遗憾:
“要是再长长点就好了!一对就是几百块钱!”
但当他掰起手指头,语气又兴奋了起来:“这下加上屋里那几个小的,就三头公马鹿、四头母的了!好!好!”
又聊了几句,李向阳便回屋睡去了——毕竟下午还有省政协委员的座谈会。
不出意外,会上要就政协会议的议题做些讨论,他得提前琢磨琢磨。
至于两个舅舅、三个表哥,自有父母招待。
住的地方,暂时安排在旁边的菌种培育基地,里面有几间空房,让曲木匠打几张简易床,也就个把小时的事。
下午三点,李向阳准时到了地委统战部的会议室。
一张椭圆形的桌子,围着几个早来的参会代表。
他扫了一眼,在写着他名字的位置坐下。
陆续又进来几个,三点过十分,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各位委员,抱歉让诸位久等了。我是统战部副部长周国梁,今天的座谈会由我主持。”
他环顾一圈:
“请诸位来,主要是为了月底的省政协全会做准备。咱们地区一共九位委员,今天到了八位。人不多,正好可以畅所欲言——诸位打算在会上提什么议题,咱们先碰一碰。”
接下来,几个人陆续发言。
有提教育的,说农村中小学办学条件太差;有提医疗卫生的,讲基层缺医少药;还有一位提了乡镇企业,谈了“步子迈得太大”的问题。
工作人员一一记录,周国梁偶尔点头,偶尔问两句。
李向阳盯着最后发言的那人看了看,倒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周国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向阳同志,你是咱们最年轻的省政协委员,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李向阳放下茶杯,笑了笑:“周部长,各位委员,我想提一个建议——关于用‘科学发展观’指导农村经济工作。”
“科学发展观?”周国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有些意外。
“对。”李向阳点点头,“什么叫科学发展观?我理解,就是几条原则。”
“一是规划先行,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得先想清楚三五年后要干成什么样;二是因地制宜,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条件,不能生搬硬套别人的经验;三是统筹兼顾,得看老百姓能不能真正受益、资源能不能持续。”
“咱们秦巴山区,资源禀赋上相对弱一些。但如果能科学发展,几年下来,老百姓的日子就能上一个台阶;如果瞎折腾一通,最后还是一地鸡毛。”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
那个先前提教育的委员点了点头:“这个科学发展观,听着有道理。”
周国梁抬起头,多看了李向阳两眼。心中不禁暗叹:
这个年轻人,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有分量。“科学发展观”,这提法……回去得跟部长汇报汇报。
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问道:“具体想提什么建议?”
“我的想法是,请省里出台一个指导性意见,把科学规划、因地制宜这些原则,落到农村经济工作的具体操作中去。”
他随后又补充道,“不需要太细,但得有这个方向。有了方向,下面的人做事,就知道劲该往哪儿使了。”
周国梁沉吟片刻,又问了问还有没有人要补充。见没人再发言,便宣布座谈会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李向阳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出了会议室。
刚才那番话,并不是临时起意。
前几天何明义跟他说的那些,以及景副书记的言论、匿名举报信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这话他不能当没听见。
但他也清楚,这种事,不能跳起来辩解。越辩解,越显得心虚。
最好的办法,是让事情本身站住脚。
“科学发展观”这个提法,他之前和江春益就提过。
管你什么“个人占大股”、“混合乱制”,落到科学规划、因地制宜上,既能把话说清楚,又经得起推敲,谁也不好再挑毛病。
更关键的是,这话不光能在座谈会上说。
点了一支烟,缓缓抽了一口,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到了省城,先约一下卫欣然。
有些话,在座谈会上说,只有几个人听见;在省报上说,该看见的人就都看见了。
“科学发展观”这个经过历史检验的提法,一旦登上了报纸,大概率会引起关注。
景副书记不是在地委理论学习会议上放话吗?那我就把话放到省报上去,让你也好好学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