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蒲州刺史府。
府内花园抽嫩枝,隐有绿意显露,一队队精锐甲士,巡视整座刺史府。屋檐阁楼上,另有神射手待命。
朝南的书房内,三人神态各异。
长孙无忌裹着锦袍,似乎畏惧寒冷,春日透过窗户,将他身体笼罩。李治跪坐对面,面容冷峻凝重。
李绩低眉垂目,站在阴影处。
李治放下手中信,笑容有些无奈。
“兄弟阖墙,外御其侮。太子哥哥好胆识,敢在这时候出兵。只是这么一来,我们就难办了。”
长孙无忌皱眉,显然也很为难。
李绩缓缓开口:“殿下,并州镇守北方,本就有御外之责。从河东出兵漠南,比他们更快。”
“英国公想出兵?”
李绩点点头,眼中锋芒四溢。
“臣为唐将,只想手刃贼寇。”
长孙无忌开口,眼中晦暗难明:“太子这通宣告,占尽了名声。早知如此,我们该抢先号召。”
李绩嘿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长孙无忌这是马后炮,当初收到消息,他未必没想到这层。不过这名声代价昂贵,他不肯干而已。
不管辽东是真情还是阴谋,这事确实有种!
在即将破关中时撤兵,松开了长安脖子。换做任何一人,都会抓紧攻势,先拿下皇位再说。
“赵国公意下如何?”
长孙无忌拢了拢袖子,沉声道:“我们再出兵,也只跟着喝汤。还是专注当下,拿下长安再议。”
“赵国公!”
李绩涵养再好,此刻也动了怒:“如果这样做,我们跟反贼有何区别?”
“呵呵……”
长孙无忌并不虚他,从跟李二开始,他就是第一宠臣。现在到了河东,他也是晋王的亲舅父。
陇右道数万兵马,唯长孙氏马首是瞻。
“自古成王败寇,虚名算得什么。辽东要这虚名,就退出了战场。我们趁此机会,拿下关中才是。”
李绩双目如电,沉声道:“凉州十万百姓……”
“必要的代价。”
李绩愤愤拂袖,拱手看向晋王:“殿下,您为李唐皇子,该有皇室格局,否则如何服人心?”
长孙无忌冷哼:“皇位在眼前,机不可失。”
两人各执一方,李治顿时为难。
他遥领并州大都督,李绩是并州长史,二人亦师亦友,关系十分亲密。何况河东兵事,多依靠于他。
至于长孙无忌,更是心腹重臣。
他更倾向于出兵,但长孙无忌目光炯炯,给他极强压力。舅父一手扶持,他向来不敢违逆。
李绩踏前一步,浑身气势瞬变。
原本的儒雅平和,在他迈步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沙场征伐的煞气。那是统兵着数万,带来强大自信。
长孙无忌豁然起身,双眼微微眯起。
“殿下自己决定。”
李绩做出了退步,长孙无忌跟着弯腰。
“对。”
望着两位重臣,李治沉吟不语。他很清楚一点,李绩不希望他是傀儡,而是独立的王,他由衷感激这点。
同时他也相信,李绩能护住他。
“我觉得……”
李治刚刚开口,屋外传来声音。
“殿下,长安来使者了。”
谈话被打断,李治请人进来,没过多久,一个中年汉子进来,这人见他们都在,脸上露出惊诧。
他刚要行礼,长孙无忌摆摆手。
“你是何人?”
“下官叫韦明。”
长孙无忌点点头,那就是韦挺族人。
“所为何事?”
韦明轻咳两声,稳住了心神:“辽东出兵草原,撤出潼关和武关道。根据探马消息,他们骑兵都北上了。”
三人知他有下文,谁也没有打断。
“魏王殿下说,现在跟着出兵,也捡不到声名。将来三路人马回返,辽东还是最强的那方。”
三人没有说话,这点显而易见。
辽东军占据四道,而且是富庶四道,东宫和豪族媾和,人和粮一样不缺。
韦明朝李治拱手,又道:“辽东骑兵调走,等同失去手足。魏王想和晋王联手,进攻辽东地盘。”
李绩淡淡道:“那还不如趁机进长安。”
“是。”
韦明点头赞同,又笑道:“英国公,您想过没有。长安还有四万多兵力,您轻易不能破城吧?”
李绩哑口无言,这点无可反驳。长安人口百万,乃大唐核心,周长七十里,骑兵都要跑一天。
想要打下长安,非数月不能。
韦明见他不说话,继续道:“若是拖得久了,辽东军回返。到时您辛辛苦苦,只怕为他人做嫁衣。”
长孙无忌开口道:“怎么联手?”
韦明朗声道:“你们攻破河阳,截断河北粮道。河南的事,他会处理。之后我们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
三人都没说话,什么互不侵犯,谁也不会信。
但推进河北道,确实令人动心。那里千里粮仓,谁不眼红。最重要的是,此举可削弱辽东势力。
李治沉吟道:“我需考虑。”
“那下官静候。”
韦明离开后,李绩朗声道:“此事万万不行,长安强弩之末,与其和他们联合,不如打下关中。”
长孙无忌问道:“要多久?一月?两月?”
李绩选择沉默,他无法保证时间,其实更主要的,他不想在这时候攻辽东地盘,这行径太可耻。
长孙无忌又道:“殿下,我们地盘扩大,才有更多资源。待时机成熟,臣暗中联络旧部,兵不刃血拿下长安。”
“好。”
李治点头答应,又温声道:“英国公,这确实是好机会。”
“臣领命。”
李绩无奈离开,他出了书房,身上骤然变暖,眼前也开朗起来。他满怀心事,在园中踱步。
“大总管,薛将军等您许久。”
“叫他来。”
李绩回后院会客,薛仁贵很快赶到,汇报了河阳战事。李绩并没怪他,裴行俭非庸才,打不下才正常。
“仁贵,战事有变化了。”
“什么?”
李绩叹道:“晋王已经决定,和长安联手,抢辽东地盘。”
薛仁贵脸色微变,问道:“为何这般突然?现在魏王势弱,我们该抓紧攻势,不让他喘气啊。”
“是赵国公主张。”
李绩脸色变换,长长叹一口气,道:“长孙无忌被仇恨冲昏头脑,他想让杜河死,以报杀子之仇。”
薛仁贵奇道:“长安难打,先赶走辽东,也不失为妙招。”
“你猜魏王在等什么?”
“什么——”
薛仁贵刚开口,忽而脸色大变。
“您不会是说……”
“八成是。”
李绩脸上忧虑,叹道:“杜河由攻转守,关中难分胜负。魏王说什么黄河为界,无非要拖时间。”
“拖时间——等甘露殿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