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劫的光彻底融入身体后,江辰握着那支空了的注射器,站了很久。
注射器已经凉了。
但它救过的人,还在那个平行宇宙里活着。
还在等他。
——
但第三重劫的光,已经在等了。
明黄色。
温暖。
却又让人不敢靠近。
那是帝王之色。
——
江辰深吸一口气。
把那支注射器收进怀里。
贴着那封退位诏书。
贴着那盏灯。
贴着那些火种。
贴着那九道光。
贴着——
所有等他的人。
——
然后,他向那道光走去。
走进那片明黄。
——
那一刻,他听到了朝拜的声音。
不是记忆中的那种声音。
是更嘈杂的。
嘈杂到——
像是要把人淹没在里面。
——
他站在一座宫殿前。
宫殿金碧辉煌。
高得看不到顶。
宽得望不到边。
殿门大开。
门内,是文武百官。
是跪拜的臣子。
是——
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
那个男人,穿着龙袍。
头戴冕旒。
手握天子剑。
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江辰知道,那是他自己。
第三世的自己。
——
“你来了。”那个皇帝说。
声音不大。
但整个宫殿都在回响。
江辰走进大殿。
穿过那些跪拜的臣子。
穿过那些——
不敢抬头的人。
走到龙椅前。
停下。
望着那个——
第三世的自己。
——
“你在等我?”江辰问。
那个皇帝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十七年的帝王生涯。
有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有——
无数次想放下一切、去找她的冲动。
——
“等你很久了。”他说。
“从登基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你会来。”
“知道你会来——”
他指着江辰的心口。
“带走一样东西。”
——
一样东西。
江辰已经习惯了。
每一世,都有一样东西要带走。
第一世,是记住。
第二世,是药。
第三世,是什么?
——
“什么东西?”他问。
那个皇帝站起来。
走下龙椅。
走到他面前。
与他平视。
——
“你知道当皇帝最痛苦的是什么吗?”他问。
江辰想了想。
“孤独?”
那个皇帝摇头。
“不是。”
“是——”
他顿了顿。
“是每一天,都在做选择。”
——
选择。
江辰的眼泪流下来。
他懂。
九世轮回。
每一世,他都在做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
——
“三十七年。”那个皇帝说。
“每一天,都有奏折堆成山。”
“每一份奏折,都关乎千万人的生死。”
“每一个决定——”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都在这里压着。”
——
压着。
江辰望着他。
望着这个——
被权力压了三十七年的人。
——
“但你坚持下来了。”他说。
那个皇帝点头。
“坚持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指着殿外。
殿外,有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正在远去。
正在消失在夕阳里。
——
“因为她。”他说。
“我的皇后。”
“林薇。”
——
林薇。
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她。
——
“她在等你?”他问。
那个皇帝摇头。
“不等。”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
“她知道我会去找她。”
“知道我会——”
他指着龙椅。
“知道我会放下这一切。”
——
放下这一切。
江辰望着那张龙椅。
望着那个——
无数人争了一辈子的位置。
——
“你放得下吗?”他问。
那个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龙椅前。
坐下来。
坐在那里。
坐在那个——
他坐了三十七年的位置上。
——
“放不下。”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指着那些跪拜的臣子。
“他们还在。”
“他们还在等。”
“等我做决定。”
“等我——”
他顿了顿。
“等我能让他们活下去。”
——
让他们活下去。
江辰的眼泪流下来。
这就是帝王。
不是不想放下。
是不能放下。
因为还有人在等。
等他的决定。
等他的守护。
等他的——
存在。
——
“那这一劫是什么?”他问。
那个皇帝站起来。
走到窗前。
指着窗外。
窗外,是皇宫。
是京城。
是——
整个王朝。
——
“这一劫,”他说,“是让你做皇帝。”
“让你做一天皇帝。”
“做一天——”
他回头,望着江辰。
“做一天我。”
——
做一天他。
江辰愣住了。
“做一天皇帝,就能渡劫?”
那个皇帝摇头。
“不是做皇帝。”
“是——”
他指着那些奏折。
“是做选择。”
——
做选择。
江辰走到龙椅前。
坐下来。
坐在那个位置上。
坐在那个——
坐了三十七年的人坐过的地方。
——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重量”。
不是身体的重量。
是“责任”的重量。
千万人的生死。
千万人的等待。
千万人的——
都在他一个人肩上。
——
第一份奏折。
是边疆急报。
敌国入侵。
三座城池,危在旦夕。
要不要出兵?
出兵,要死多少人?
不出兵,要丢多少城?
——
江辰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世的战场。
想起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想起阿福。
想起他回家时的背影。
——
他睁开眼睛。
在奏折上写下一个字:
“守”。
——
第二份奏折。
是灾情。
洪水泛滥。
三十万灾民,无家可归。
要不要开仓放粮?
放粮,国库空虚。
不放粮,民不聊生。
——
江辰想起第二世的药。
想起那支等了三千年、终于救了人的注射器。
想起那个平行宇宙里的林薇。
想起她说:“我等你。”
——
他写下:
“放”。
——
第三份奏折。
是贪腐。
一品大员,贪墨百万两。
要不要杀?
杀,朝堂震动。
不杀,民心尽失。
——
江辰想起自己的九世轮回。
想起每一世,他都在面对同样的选择。
杀,还是不杀?
——
他想起第一重劫里,他杀了一千人,记住了一千人。
想起那些名字。
想起阿福。
想起九百九十九个他记住的人。
——
他写下:
“杀”。
——
第四份。
第五份。
第六份。
每一份奏折,都是一个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
当他批完第一百份奏折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夕阳西下。
那个背影,还在那里。
还在远去。
还在——
等他。
——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望着那个背影。
——
“你还没走?”他问。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但一个声音传来:
“我在等你。”
“等你做完选择。”
“等你——”
她笑了。
“等你能来找我。”
——
能来找她。
江辰的眼泪流下来。
他知道她是谁。
林薇。
第三世的皇后。
那个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
“我很快就能去找你。”他说。
那个背影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像是在说:
“我等你。”
——
江辰转身。
走回龙椅。
继续批奏折。
第一百零一份。
第一百零二份。
第一百零三份。
每一份,他都认真看。
每一个字,他都仔细读。
因为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个人。
都是——
一个在等他决定的人。
——
当他批完第三百份奏折时,天已经亮了。
窗外,朝阳升起。
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了。
但消失的地方,有一道光。
一道很淡的光。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道光里,有她的眼睛。
温柔。
坚定。
等了他一辈子。
——
他站起来。
走到那个皇帝面前。
那个皇帝,一直站在旁边。
一直看着他。
——
“做完了?”他问。
江辰点头。
“做完了。”
“感觉如何?”
江辰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
“累。”他说。
“但值得。”
——
值得。
那个皇帝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
“你知道我等什么吗?”他问。
江辰望着他。
“等我做完这些选择?”
那个皇帝摇头。
“不是。”
“是——”
他指着江辰的心口。
“等你能明白。”
——
明白什么?
那个皇帝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白——”他说。
“权力,不是用来享受的。”
“是用来——”
“守护的。”
“守护那些等的人。”
“守护那些——”
“相信你会做对选择的人。”
——
做对选择。
江辰的眼泪流下来。
三十七年。
第三世的自己,做了三十七年的选择。
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守护。
守护江山。
守护百姓。
守护——
她。
——
“我明白了。”他说。
那个皇帝点头。
“那就好。”
“那就——”
他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一点一点。
向上蔓延。
——
消散之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权力中持初心。”
“初心,不是不改变。”
“是——”
“改变之后,还记得为什么改变。”
——
还记得为什么改变。
江辰把这句话,收进心里。
贴着那些奏折的余温。
贴着那封退位诏书。
贴着那支空了的注射器。
贴着那盏灯。
贴着那些火种。
贴着那九道光。
贴着——
所有等他的人。
——
第三重劫的光,开始融入他的身体。
明黄色。
温暖。
带着三十七年的重量。
——
当最后一缕光融入时,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又透明了一分。
透明得——
可以看见那个背影,还在等他。
——
第三重劫,过了。
——
他站起来。
向那扇门走去。
向那个——
第四重劫。